众里寻他千百度全集 - 第二十一章 践诺言赴会解难题 互推诿劝离成儿戏
郑春光连夜来找金戈,想让他帮他想想办法、拿拿主意。好在苏州到上海才80多公里,乘火车来往很方便。江滨机场又是他的老部队,熟门熟路,他径直找到了金戈的宿舍里。
二人见面叙说了别离之情后,郑春光便迫不及待地直奔主题,讲述了他与茹画的爱情,母亲的干预和眼下的难题。最后他说:
“大哥呀,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啊!最好请你以原清查组成员、现任宣传科长和我的大哥的名义,去参加一下‘四国六方’劝离会。”
金戈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拍着他的肩膀说:
“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你像个大哥的样子吗?我心里难受死了,你还有心思拿我开涮?”
“这就是我的态度,我这是在祝贺你呀!”
“噢——哈哈哈哈!”郑春光恍然大悟,开怀大笑起来。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这样开怀大笑过了。
“好吧,作为清查和转业的善后工作,我跟你去参加一下‘四国六方’劝离会,到时候我会见机行事的……”
金戈跟随郑春光来到苏州市精神病医院,推开党支部会议室的门,正欲往里进,被丁磊挡了驾:
“你,有事吗?”
金戈狡黠地一笑说:
“这儿不是要开会吗?”
“没……没有哇。”
郑春光忙迎上来:
“妈,这就是我常给你说起的那位大哥,原部队清查组成员,现任宣传科长。”
丁磊尴尬地笑笑:
“哦哦,不过处理点家务私事。春光这孩子,事先也不给我打个招呼。那就快请进吧!”
她用了个“快请进吧”。金戈转眼间变成了她“特别喜欢”的客人。
会议室不大,靠墙壁放着一圈沙发。不用介绍,正面主宾席上坐着的是拖拉机厂的“小李子”书记;在他对面坐着的,就是茹画了。
小李子书记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不时偷偷地在茹画身上睃来睃去。
茹画大概是刚下夜班,就被传令到会议室来了,显得疲劳而又茫然。她不住地用疑问的目光打量着进出会议室的人,揣摩着这个秘而不宣的会议的内容。但这种身体上和精神上的朦胧状态,恰恰给人一种“妙在隐隐约约间”的美感享受。她真是太美了!怪不得郑春光发疯似的爱她!怪不得小李子书记贪婪地用目光睃她!
此时给金戈的直接心理感受是,漂亮女人的社会地位太不稳定了!她们一夜之间可以成为宫廷贵妃;一夜之间又可以成为阶下囚,地位一落千丈。金戈觉得,如果要说茹画有过错的话,恐怕最大的过错就是她不该生得这么美。美给她带来的不是福音,而是灾难。造物主越是偏爱她,有人就越要加倍地惩罚她。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啊!
郑春光见母亲坐到了左侧的沙发上,便拉金戈在右侧的沙发上就坐,并小声介绍说:
“医院的张书记,坐我母亲的小车接茹老先生去了……”
话音没落,张书记已扶着手握文明棍,白发白髯,精神矍铄的茹老先生进来了。张书记圆胖脸,中等个,身体已开始发福。他环视一周,把茹老先生让坐在了茹画的沙发上,他自己坐到了小李子书记旁边的空位置上。
显然,这个坐法是事先精心安排好的。茹家父女坐的是三面夹击的“被告席”。主宾席虽然两位书记坐着,但在人们的感觉上,独坐一面的丁部长,才是这个“四国六方”劝离会的主宰!
待茹老先生和张书记坐定后,小李子书记侧过脸去,笑嘻嘻地问:
“丁部长,开始吧?”
丁磊扑甩着手:
“我不管,这是你们两个单位召集的会,怎么个开法,你们两位书记商量嘛!”她看一眼张书记,“我是以春光的家长的身份参加会的哟!”
机灵的小李子书记,马上把脸转向张书记:
“张书记,这个会应该你来主持!”
张书记:“哎,应该你主持,是你打电话通知我的嘛,你就别谦虚了!”
“不不,是……”小李子书记看一眼丁磊。
丁磊瞪了他一眼。
他忙改口:“噢噢,按照咱们市的风俗,这种事在没过门儿之前,都是以女方为主;过了门儿后才以男方为主。理应你来主持!”
张书记:“这么说你代表男方了?”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咱俩代表着……双方的……组织。”小李子书记把拳头一挥,为自己的随机应变而洋洋自得。
张书记也不是省油的灯:
“也好,我主持你主讲!”
小李子书记:“咱们共同主持,共同来讲!”
张书记抢先一步:
“下面请李书记给咱们讲讲开会的意图!”
很清楚,对这件事他俩心里都觉得不够踏实,谁也不愿承担为主的名声和责任,谁也不愿当世人唾骂的老法海。
小李子书记被逼得没了退路,只好用目光求助于丁磊。
丁磊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小李子书记“咳咳”两声清了清喉咙:
“好吧,我给大家转达一下张书记的意思……”
张书记忙打断他的话:
“唉,不是我的意思,是男方家长的意思!”
丁磊见两位书记费了那么多的口舌和心机,兜了那么大一个圆圈子,最后还是推到了她身上,只不过是换了个提法,把“部长”换成了“家长”。她蹙了蹙眉,欠了欠身,想说什么,可又说不出口,只是不住地用眼睛斜小李子。
这位短小精悍的李书记只好接下去说:
“今天把大家请来,是要商量一件既简单又复杂的事,看看怎样处理更好一些,对男女双方都不带来不良后果。这件事就是……精神病医院的茹画同志,同拖拉机厂的郑春光同志……相识了一段时间后,前天已经去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可是在这之后才发现,茹画同志的政历上有……有严重的问题……”
大家怀着不同的心情,都在偷偷地打量茹画。
茹画反倒由原来的茫然变得坦然了。她稍稍抬了一下眼皮,正同郑春光的目光相遇。
郑春光“腾”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李书记,请先允许我纠正两点……”
小李子书记大度地说:
“可以可以,我讲话过程中,有不对的地方,大家随时纠正,别客气!”
郑春光:“第一,俺俩不是‘相识’了一段,而是‘相爱’了一段;第二,对她政历上的问题,要做具体的分析,不能笼统地说严重或不严重。”
丁部长气得暗暗使劲咬着牙,腮帮上的肌肉不住地颤动着。
李书记继续说:“不管咋说吧,反正原来你们没有把它当成回事,现在当成回事了,对吧?”
郑春光没有再说啥。因为这句话包括的面比较广,回旋的余地比较大。
小李子书记:“大家知道,郑春光同志是我们厂的党委秘书;但还有一层,大家是不知道的,因为在座的没有外人,这一层说说也无妨,那就是,他是我们党委培养的接班人!” 他扫视一圈,看看大家对这个问题的反应。
“眼下的问题是,如果他俩就这样结合了,在对郑春光同志的使用上,我们就得重新考虑。咱用不着讲那么多大道理了,单就所谓的爱情来说吧,我想女方如果真的爱郑春光的话,就不能不为他的前途着想。另外,对女方我们也设身处地想过了,如果同郑春光同志离婚后再找有困难的话,我和张书记负责给介绍一个除政治条件外,其它方面都不亚于郑春光的小伙子。我就说这么多,下面请张书记纠正补充。”
他在讲话的全过程中,贪婪的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过茹画。
张书记想了想说:
“我只补充一点。这一点就是‘除政治条件外,其它方面都不亚于郑春光同志的小伙子’的‘其它方面’,主要的当然是指‘爱情’啦。如果在爱情上亚于郑春光,我是决不给茹画同志介绍的!”
张书记这句话简直是讲绝了!既有提醒大家要注意爱情在婚姻中的重要位置的意思,又包含有自己不负任何责任的暗示,还叫人觉得无懈可击。
接下去张书记又以会议主持人的身份说:
“下面请大家各自谈谈自己的想法。要各抒己见,畅所欲言。谁也不代表谁,谁也别强加于谁,大家协商解决。好,谁先说?”
丁磊抢先发言:
“作为郑春光的家长,我表个态——从工作需要,从党和人民的利益考虑,春光同茹画结合是不合适的。我完全同意李书记……哦,还有张书记提出的解决办法!”
郑春光欲站起来表态,但在母亲威严的目光逼视下,既没有面抗母命的勇气,又不甘做母亲用线操纵着的小木偶,于是干脆低下头去不言声。
在郑春光不明确表态的情况下,茹画自然也不好表态,所以只是平静地等待着。
这样沉默了一阵后,大家有点耐不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丁磊对小李子书记用眼睛指指茹老先生,他马上心领神会,点将道:
“茹老,您有些什么想法?”
茹老先生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握起文明棍,在文明棍的支撑下慢慢站起身来,独自慢慢悠悠地走了。
最大的蔑视莫过于无言。茹老先生这个不表态的表态,也可以说是绝了!
李书记和丁部长目瞪口呆,半天缓不过劲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金戈不能不站起来表明自己的态度了:
“茹老走就走吧。父母的意见只能做参考,这事主要在本人。小茹,小郑,你们俩应该明确表示一下各自的态度呀。”
茹画看郑春光一眼,郑春光报以坚定的目光。于是她说:
“既然叫我表态,那我就毫不隐瞒自己的观点。我认为,我和郑春光的结合,是合情合理的。所谓合情,就是说我们两个的结合是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的;所谓合理,就是说我们两个的结合是符合法律条文的。相反,使我惊讶的是,在20世纪70年代的社会主义中国,竟会出现父母干涉婚姻,尤其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党组织干涉婚姻的咄咄怪事!”
她这正中要害的表态,使丁磊和小李子书记都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丁磊恼羞成怒,顾不得沉思和措词,喷口而出道:“你还有脸讲‘情理’?我都替你害臊!那么多姑娘他们不选,偏把你选去当妃子,这是合的什么情,合的什么理?在训练班你受特殊训练,享受特殊待遇,这又合的什么情?合的什么理?”
她这无异于是撂出了一颗重磅炸弹,大家都担心茹画会被彻底击倒,从此再也爬不起来。可万万没想到她竟十分坦然,从容不迫地谈起了自己的不幸遭遇:
她从自己如何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送进“妃子”培训班,讲到她因对林立果送的“幸福果”不当回事被关进“红楼梦学习班”,讲到还没出“红学班”又进了清查学习班,最后她坦然面对大家问金戈:
“金科长,你是我们师的清查组成员,我讲的可是实情?”
金戈不容置疑地回答:“完全属实!”
茹画接下去说:“本来我想,粉碎了林彪反党集团,我应该开始真正的新生活了。作为一个22岁的姑娘,当务之急是爱情和家庭。因为我也是个女人啊!为什么女人应尽的义务我却不能尽,女人应该得到的幸福和权利我却不能得到呢?”
她说着说着,止不住“呜呜呜”失声痛哭起来。她哭了一阵后,猛地止住哭泣,抬起头来,问小李子书记:
“如果我同郑春光结合,他的前途是不是一定要受影响?”
小李子书记一怔,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当然要受影响!”
她又转向丁磊:“这么说,日后我的孩子也要受影响了?”
丁磊:“那还用说,都是直系亲属嘛!”
她又转向大家:“既然是这样,我可真的不能连累春光了,好吧,我决定了!”
她掏出结婚证,硬塞到郑春光手里。
郑春光:“你,你你……”
丁磊站起身,三脚两步跨到郑春光跟前,以极其敏捷的动作,伸手去抓结婚证。
郑春光“唰”地将手缩了回去,把结婚证装进了口袋里:
“这是俺俩的事,不用你管!”
丁磊当着众人的面,进不是,退不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难堪极了。
机灵的小李子书记给了她一个下台阶:
“丁部长,让他把结婚证交给组织处理,不是更好吗?”
丁磊趁机退了回去:
“对对,给组织好,给组织好,这个会本来就是双方的党组织召开的嘛!”
张书记不冷不热地插了一句:
“都一样,都一样,反正俺们都得受丁部长的领导。”
郑春光:“我谁都不给!父母干涉婚姻不对,党组织干涉婚姻更不对!今天我是铁了心啦,就是拉棍要饭,也要和茹画结合!”
丁磊勃然大怒,声嘶力竭地吼道:
“我可以让法院出面判你们离婚!”
郑春光也声色俱厉地回敬道:
“俺俩不参加,看你怎么判?”
丁磊:“那就让法院缺席判决!”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全被丁磊给镇住了。
郑春光用求援的目光看着金戈。
金戈不紧不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会议室中间,不动声色地说:
“作为清查组成员,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茹画只不过是上当受骗,并不影响她的爱情和婚姻。只要他们自己真心相爱,法院是没有理由硬判他们离婚的。”
金戈又转向茹画:
“小茹,我已经对春光说过了,我同情你的遭遇,理解你的处境,支持你和春光相爱的
举动。而且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同情你的。过若干年后,对你这种遭遇,肯定会有一个公正的评价。既然你爱郑春光,郑春光也爱你,你们就应该不为浮议所惑,不为社会偏见所左右,不为‘左’的思潮所动摇,坚定不移地结合在一起!”
茹画理解地点点头,掏出几张人民币递给郑春光:
“去,到小卖部买点喜糖和喜烟,咱们就在这儿举行婚礼!”
郑春光一跳三尺高:
“对,就在这儿举行婚礼!”
丁磊冲着他高喊:
“我不给你们房子住!”
茹画:“那就住在我们家。”
丁磊:“你们……你们永远也别想去踩我那个门!”
茹画:“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丁磊:“在我的人生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后悔’二字!”
她转向小李子书记:
“从现在起,我和郑春光断绝母子关系!你给我立即把他从党委办公室赶出去,让他到重体力劳动的车间去干活!不然,我就拿你是问!”说罢拂袖而去。
小李子书记:“你看看这,你看看这……”
他扑甩着手,跟在丁磊屁股后面溜了。临出门,又回过头来瞟了茹画一眼。
张书记放开嗓门吼道:
“我决不容许你们在这儿举行婚礼!”
这话显然是说给刚刚出门的丁磊听的。
金戈接上话茬说:
“既然是这样,茹画,你们就没必要这么匆忙了,还是认真准备一下,在自己的家里举行婚礼好。”
茹画会意地“嗯”了一声,又同郑春光深情地对视一眼,“啼”地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