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里寻他千百度全集 - 第二十二章 识圈套跳出三界外 蒙屈辱逃离岳母家
1974年,“文化大革命”经过“九•;一三事件”后的一段“波谷时期”,进入了“批林批孔”的高潮期。
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妙龄知春早的杜鹃,穿一身玫瑰红运动便装,脚蹬自行车,顶着寒风来到江滨机场,在宣传科办公室找到了金戈,转达《文汇报》编辑部的意图说:
“在‘批林批孔’的高潮中,希望江滨机场在驻沪三军中能带个好头,写出几篇有份量的批判文章和经验通讯,《文汇报》将不惜版面做连续报道。”
金戈见是有关新闻报道的事情,便打电话把报道组组长贾超喊了来。
贾超是湖南常德人,五短身材,圆胖脸,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说一口浓重的湖南普通话:
“《文汇报》的大记者来喽,欢迎欢迎!”他老远就伸出热情的手。
杜鹃与贾超握手后详细谈了编辑部的意图:
“今年的1月18日,******批示同意转发了江青主持选编的《林彪与孔孟之道》。江青还针对河南省驻军的一个防化连批林批孔批不下去的情况,委托人带着她的亲笔信和批林批孔材料专程给防化连送去,鼓起基层连队对批林批孔的兴趣。1月24日,江青又组织召开了在京部队批林批孔动员大会。足见批林批孔的重要性,足见在部队开展批林批孔的必要性。张春桥指示我们《文汇报》说:北京、河南都动起来了,上海更不能落后,要在驻沪三军里抓出一个典型,把他们的经验推向全国去。编辑部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我首先就想到了咱们江滨机场。因为咱们这儿有一位通读过二十四史、马列水平很高的宣传科长,有一个小有名气的‘银鹰’报道组,一定能成为‘批林批孔’运动中的先进典型!”
杜鹃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四射着青春的热情。
贾超一下子便被鼓动了起来,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磨拳擦掌道:
“没的说,保证完成任务!”
他像一个接受将军命令的士兵。是啊,对报道组来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见报的好机会,师政委下达的每周都要有稿件见报的报道任务,再也用不着发愁了,说不定还要全国扬名呢!作为报道组组长,他能不兴奋,不积极响应吗?
金戈也觉着是件好事。批林批孔作为近一个时期宣传的中心工作,既有******的号召,又有中央“文革”小组组长江青的亲自操作,肯定是要认真搞的,不然就是他这个宣传科长的失职。但要动用部队,接受一家地方报社交下来的任务,他这个宣传科长是没权拍板的,必须请示师政委后才能定夺。于是他说:
“杜鹃,谢谢你老想着我们部队。不过这事要等我请示了师政委之后才能定夺,你回去等我的消息好吗?”
贾超接上活茬说:
“用不着请示政委,金科长,政委准同意。昨天他还打电话问我,为啥不见咱们师批林批孔的报道见报呢?我说,军报都在北京,寄稿很费时日;再说全军这么多部队,上一篇稿也实在是不容易;上海两家报纸老说咱们的稿子不对路,我们正努力寻找适合他们的角度呢。现在编辑部派记者来和我们一块搞,这种好事哪里找,政委还能不同意?”
金戈:“不管同意不同意,都要请示,这是纪律,懂吗?”
“那我们就边请示边做准备,绝对不能误了编辑部的事。”贾超这话主要是说给杜鹃听的,他怕她“移情别恋”。
送走杜鹃后,金戈独自来到起飞线,找到正坐阵飞行现场的周政委。
周政委50来岁,长了一副关公相,高大魁梧,已明显发福,说话瓮声瓮气的。他听了金戈的汇报后,沉吟良久道:
“批林批孔不能不搞,问题是和地方报社一起来搞,有点不合常规。你们宣传科先研究一下地方上批林批孔的动向,我也听听一些军队老首长的意见,再作决定吧。”
金戈回到宣传科,夜以继日地收集查找着有关资料,从各地方的公开报刊到内部参考,从宣传简报到各派传单,越查越看越使他不寒而栗:
1973年9月4日,《北京日报》刊载的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大批判组写的文章《儒家和儒家反动思想》,从孔子的“吾从周”,拉扯到“周礼”,又从“周礼”扯到“周公”,好像不是在批孔,而是在批“周”。
1973年第11期《红旗》杂志刊登《秦王朝建立过程中复辟与反复辟的斗争》一文,江青看了文章后拍案叫绝说:“这篇文章的好处,是批吕不韦——吕是宰相”。
一份内参上披露,王洪文说:“批林批孔运动是第二次文化大革命”。安徽省还出现了“打倒当代孔老二”和“打倒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等直接指向周恩来总理的大标语……
金戈带着这些材料去见周政委。待周政委看完材料后,他谈了自己的看法:
“我看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搞的是‘影射史学’,批的是‘宰相儒’,矛头直指周恩来总理。”
周政委示意他关上办公室的门,压低声音说:
“我打电话问了北京和南京的几位老首长,他们也给透了一些内幕。在2月8日的一次会议上,王洪文、张春桥大叫——总参领导‘右得不能再右了’,总政‘可以夺权’,总后‘垮得越彻底越好’。3月5日,江青、张春桥开始行动了,他们召集有关人员开会,江青大叫‘八一造孽了’,‘看来要夺权’,‘你们要放火烧荒’。3月6日下午,王洪文在听取总参汇报时说,一定要把盖子揭开,揭不开就砸,砸不开就用炸弹炸……”
周政委忧心忡忡地说:“看来他们是要把军队搞乱,从军队方面向主持党政军全面工作的周总理施压。”
金戈接上去说:“很清楚,他们是想南北呼应,中原开花,我们决不给他们当枪使!”
周政委最后拍板道:“原则要坚持,方法要灵活。就说我们飞行部队战备训练任务重,技术要求精度高,怕完不成报社交下来的任务,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吧。”
“明白了。我这就去找他们做工作。”
金戈敬了个礼,转身出了政委办公室,来到在大礼堂耳房办公的“银鹰”报道组,向贾超原则性地传达了周政委的决定。贾超一听急了:
“我找周政委去!”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金戈一把将他拉住:“已经决定了的事,我们只能执行。”
“那我们的报道任务怎么完成?”
“部队正常的批林批孔还是要搞的嘛,还有战备训练,学雷锋,要报道的东西多着呢。”
“不是单单发几篇文章的事,应该借这个机会把咱们部队推出去,把你这个宣传科长推出去!你没看看人家福建莆田的那位中学校长李庆霖,一篇《谈反潮流》的文章在《红旗》杂志上发表,立马成了反潮流的英雄;还有从上海到云南西双版纳插队的知识青年朱克家,一篇《我深深爱上了边疆的一草一木》见报,在去年的‘十大’上便被选为中央候补委员;还有‘白卷英雄’张铁生,批判‘师道尊严’的小学生黄帅……论水平,哪个也不如你,可他们都一夜之间成了名。可是你,总也不出头,明明你同林彪反党集团作了坚决的斗争,还被他们关了几个月,可你就是不让宣传。这次这么好的机会,人家报社找上门来要求合作,却又要白白地推出去……”
“你说的还不够,还有北京大学贴出第一张大字报的聂元梓,清华大学贴工作组大字报的蒯大富,不都成了‘文化大革命’的风云人物吗?可我不行,父母从小教我要当老实人,做老实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强扭的瓜不甜,水到才能渠成啊!”
“本来弟兄们都想跟着你这个高水平的科长轰轰烈烈干一场呢,这么搞还有什么劲?”
金戈语重心长地说:“该有劲的时候有劲,不该有劲的时候别瞎起劲。不然的话,上贼船容易,要下贼船可就难喽!”
贾超若有所思,没再说什么。
金戈安抚住内部之后,决定亲自到《文汇报》去一趟,按照周政委的要求做好善后工作。
这是一座位于外滩花园路上的铁褐色七层大楼,戒备森严,不得到被访对象的同意,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门卫要通杜鹃的电话后,杜鹃乘电梯专程下楼把金戈接上去。她把他让坐在自己办公桌对面的藤椅上,沏了杯茉莉花茶递给他说:
“看来任务接受的不怎么顺利,是不是告吹了?”
“你怎么知道的?”
“是我从你的行动上做出的判断。”
“噢?”
“如果是一路绿灯,你只需打个电话告知一声就行了;只有事情不大通畅,或者告吹了,才需要你登门做出解释。”
“让你不幸猜中了。怕你不好给编辑部交差,我特地来见你们领导。”
杜鹃欲言又止,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同室的几位同事,故意放大声音说:
“好吧,我带你见我们领导去。”
她带金戈上到了楼顶。原来在楼顶上又加盖了几间小屋,是作为报社招待所用的。她让管理员开了一个房间,把金戈让了进去。
金戈迷惑不解地问:“你们领导呢?”
杜鹃满脸的不高兴:“找领导有什么用?领导把任务交给我了,要怪罪就怪罪我好喽。”
“那你带我到这里来……”
“有些话当着同事的面不好说,我们报社也只有这么一个地方能避开人谈点事情。”
“这事是不是很让你下不来台呀?”
“是啊。你想想看,上一次领导叫我写篇和林彪反党集团作斗争的个人典型,好说歹说你不愿接受;前一段领导强调写内参,说不然就不是一个合格的记者,我听了你的话,至今一篇没写;这一次领导又把抓一个军队批林批孔典型的任务交给了我,我想着有你做后盾,肯定没的说,就欣然接受了,没想到……照此下去,我这记者的饭碗还端得牢吗?”
“……”金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本来在报社,我是一个很有发展前途的年青记者,一帆风顺,一直是上升的趋势,被领导和同事们称作‘新秀’;打从结识了你后,在你的影响下,我是一路的下坡,我已经变得完全不像我了。过去,总有写不完的稿子,见不完的报,人们都仰起脸来看我;现在写什么都斟酌再三,几乎每写一句话手里的笔都要三起三落,感到特别的沉重。见报的稿子也少了,人们开始下看我了,甚至……甚至连找对象都成了问题……”
“有这么严重吗?”
“当然,其他的男性我都看不上眼了……”
金戈默然一笑说:“我倒觉得这是好事,是成熟的表现。”
“太成熟了就会变得犹柔寡断、裹足不前。像批林批孔,这明明是******亲自发动的,江青亲自操作的,各报刊连篇累牍发社论,登文章,号召全党、全军和全国人民积极投入运动中来;不像林彪反党集团是在少数几个部队偷偷搞,这还能有错吗?可是你……我衷心地希望你能再考虑考虑,不为别的,就算是为我,还不行吗!”
她用乞求的、希冀的、含情脉脉的目光看着金戈,等待着他的回答。
金戈理解她的难处,更为她的处境而担忧,这样的重任真不该落在她这个红颜女子肩上啊!他读着她的目光,其中的含意全都明白。他们交往已经有两年多时间了,应该说比异性朋友还亲密了些,她差不多就是他的红颜知已了。如果他不是一个穿绿军装、戴红领章、红帽徵的军人;如果他还没有结婚,或者闻竹太令他失望,他同杜鹃的关系恐怕早就越过了“三八线”。就在此时此地,只要他投桃报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立马就会百尺杆头更进一步。而且,他也真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她,喜欢她的青春健美,喜欢她的热情似火,喜欢她的聪慧机敏,喜欢她的自强自立。可是不能啊,一身军装挡在他们中间,服从命令,遵守纪律,保守机密是军人的天职;不该说的,不能做的,即使暂时被心爱的人误解,也是不能越雷池一步的哟!于是他暗暗咬了咬牙,公事公办地说:
“对不起,杜鹃,我们飞行部队实在是战备训练任务太紧,技术要求太高,抽不出更多的时间来完成报社交给的任务,只有等以后有机会再合作了。”
“没有回旋的余地啦?”
“这是我们师政委拍的板。”
“连我这个面子你也不给?”
“实在是对不起。”
“你这个朋友算我白交了!”
杜鹃“霍”地站起身来,转身离开房间,“噔噔噔”下楼去了。
金戈一个人留在招待所,呆坐了老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先回部队去,等以后找机会再与她沟通……
既然“批林批孔”不准备大搞了,在闻竹的强烈要求下,金戈终于踏上了婚后第一次探家的路。
金戈新婚不久,便被王维国软禁起来;此后又遭遇了“九•;一三”,忙起清查工作;再后来是升迁宣传科长,忙于应付“头三脚”,所以迟迟未能成行。好在闻竹当教师,每年有寒暑两个假期,往返奔波于沪汴之间。去冬,她生下一个胖小子,天寒地冻来去不便,寒假才没到上海来,而是一封信赶一封信地催促金戈回去探家。
金戈从开封下车,在岳母家做短暂停留后,趁星期天带上闻竹和刚满半岁的儿子金秋,回中牟县韩家寨探望父母。
一早就在村头等候的父母,接过长孙看了又看,亲了又亲,然后爷爷双手托着把他迎进家门。可在家只呆了一天,闻竹要回去上班,只好留下金戈一人在家团聚,她带上儿子回开封去了。
金戈在家住了3天,通情达理的母亲便催促起来:
“难得回来一次,老在家守着俺这把老骨头算咋回事,快回开封守着你媳妇和儿子去吧!”
催促再三,恭敬不如从命,金戈只好又回到岳母家。
闻竹见金戈要在身边安营扎寨住一段时间了,而且家里只有这一座三间平房,中间连隔墙都没有,不过拉了个布裆,免不了磕磕碰碰。于是,晚上待儿子入睡后,便先自曝家丑,给他吹起枕头风,详细介绍了性情乖张难处的母亲,好使他有个思想准备。
生下母亲9个月,外祖母暴病而亡。母亲似有所知,扶着棺木站起来,围着棺木沿了一圈又一圈。在铜元局当门卫的外祖父没钱再娶,只能守着孤女过日子。
外祖父把母亲娇惯得像个小公主,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愿上去摘。要吃冰糖就装满满一口袋,吃得满嘴流酸水才肯拉倒;要吃核桃就一个劲砸,吃得嘴里发涩,搅不动舌头才算罢休。过年请邻居大娘给她做了件花棉袄,外祖父值更去了,她一个人在家,用剪刀把棉袄上的花一朵一朵剪下来;外祖父回来非但不怒,反而看了哈哈大笑,直夸女儿小手巧。
到了母亲出嫁的年龄,外祖父满城挑女婿,不挑富贵人家,不挑白面书生,也不挑有父母双亲和有妯娌、小姑子的,单挑独身汉,可必须是好脾气,再穷也不嫌弃。挑来挑去,结果挑上了担挑卖菜的父亲。外祖父对父亲说:“俺闺女从小没娘,娇惯得脾气不好,俺啥都不求,只求你能让着她,好好过成一家人。”也是贫不择妻,父亲一切都由着母亲,她要怎么着就怎么着,图的就是能给他生儿育女,图的就是能过成一家人。就是这样一个像软面团似的父亲,后来还是为了免生闲气,长住姐姐家去了。
母亲一辈子生了11个孩子,5男6女,因贫病交加只成了2个,姐姐是老三,闻竹是老小。姐姐都十五六岁的大姑娘了,可母亲说骂就骂,说打就打,而且不分场合,不顾脸面。有一次她打姐姐,姐姐跑到大街上,她追到大街上,把姐姐打倒在地,抓住头发拿脑袋往石子路上碰。凭是谁劝也劝不住,连过路的人都说:“没见过亲娘这么打闺女的!”后来姐姐不辞而别,随大军南下,第一个念头就是逃离这个母亲。
大概因为闻竹是最后生的一个孩子,生性乖巧又身体单薄,加之有了前10个孩子的经验教训,特别是姐姐的离家出走,闻竹成了她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万一闻竹再有个三长两短,老了她依靠谁呀。所以母亲对闻竹才加倍呵护,一切都为她安排得停停当当,照顾得周周到到。闻竹像一棵扣在盆下的黄芽菜,既然反抗没用,就只好认了,家里自然也就相安无事。
闻竹搂着金戈的脖子,在他脸上吻了一下说:
“亲爱的,反正你回来探亲是有次数的,而且最多也就住半月二十天。为了我,你就受点委屈让着她,她要说啥就让她随便说,她要你干啥你就干啥,省得生闲气。”
金戈眨了眨眼睛说:“我尽量努力吧。”
闻竹又吻了他一下:“不是尽量努力,而是坚决做到。不然,不然这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真有这么严重啊?”
“凭你怎么想都不会过份。”
“好吧,我答应你。”
闻竹不尽地亲吻着他。两人越抱越紧,都把手伸到了夫妻间常去的地方。而后,自然是和谐的夫妻生活。但他们又不能不有所顾及,床上睡着儿子,中间只隔一个小抱枕;西间睡着母亲,中间只拉着一条布档,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疯狂了,再也不能像爬上一座高山那样“啊啊”大声呼喊了……
第二天,岳母便开始使换起金戈来。
“金戈,去挑担水。”
“好咧。”
金戈立马放下手中正看着的书,笑嘻嘻挑起两只白铁桶,向位于街口上的公用水龙头走去。
没走几步,见岳母扭着小脚在后面跟着。
“妈,你回去吧,我自个挑去。”
“我教你怎么个挑法。”
“我会挑,在家时经常挑水。”
“乡里跟城里不一样。”
金戈不说话了。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这挑水,乡里跟城里怎么个不一样法。
街口的公用自来水龙头处,有人在接水,有人在淘菜,有人在洗衣服,流水声,说笑声,相互交响,一股浓浓的市井气息。
“闻嫂,这是您女婿呀?”一位正在接水的大妈仰起脸来问。
“是啊!”
“啧啧,你看看,多排场!”
“在上海空军当科长,这不,刚回来。”
金戈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忙低下头去用桶接水。刚接了一点,岳母在一旁指挥说:
“先把桶涮涮再接。”
金戈忙关上水龙头,把两只水桶用水涮了涮。他刚又接了一点,岳母在一旁又开了腔:
“用水把水龙头冲冲。”
金戈忙又关上水龙头,用桶里的水把水龙头冲了冲,然后才打开水龙头接水。他边接水心里边想,这城里人和乡下人就是不一样,特讲卫生,怪不得岳母要跟着来教他呢。可当他用眼角的余光朝周围看时,发现人们都在“吃吃”地讪笑。他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他们在笑什么呢?是笑他不讲卫生吗?还是……他迷惑了。
在他挑第二担时,岳母又跟了来。他心疼地劝她道:
“妈,你歇着吧,我会挑了。”
“我还是不放心。”她只管扭着小脚在后面跟着。
到了水龙头处,金戈留心观察别人是怎么个挑法。他发现,别人都不像他这么复杂,有的第一担最多是把水桶涮一下,第二担连水桶也不再涮了,没有一个用水冲洗水龙头的。他明白刚才人们为啥发笑了,原来他们是笑岳母太过份。于是他想省点事,更要紧的是不让人们再见笑,没再涮桶,没再冲洗水龙头便接起来。那知水桶快接满时,岳母在一旁发了话:
“金戈,你咋不涮桶,不冲水龙头了?”
金戈想辩解,但一想起闻竹给他吹的枕头风,咬咬牙没让话出口,立即涮了涮桶,冲冲水龙头,才接满水桶,挑着往回走。那知刚走几步,背后传来阵阵哄笑声。他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没有办法,为了闻竹,他得咬牙忍着,每次挑水都一丝不苟地按照岳母规定的程序动作去做。因为每次挑水她都扭着小脚在背后跟着当监工,不这么做是万万不行的呀!
第三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金戈正在做着香甜的梦,岳母隔着布档的喊声将他惊醒:
“金戈、金戈,走跟我买菜去。”
“妈,我跟你去吧,他昨晚看书睡得晚。”闻竹忙替他打圆场。
“你去?孩子醒了哭闹,他哄得住吗?”
“妈,我去我去,你少等一下,我正穿衣服呢。”金戈装出很乐意去的腔调,急急忙忙穿衣服。
闻竹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既是歉意,又是奖励。
金戈身穿军装,手提菜篮,紧跟岳母走在大街上。岳母不住地和熟人打着招呼,大声向熟人介绍着他,有几分自豪,有几分炫耀,有几分示威。这金戈能够理解,母女俩过日子有不少的难处,免不了还会受点欺负。女儿找了个当军官的丈夫,当然要找机会充分张扬出去。
大南门外的菜市街到处都在排队,这是那个短缺经济年代的特有景观。偶尔拉来一车好一点的蔬菜,人们便一哄而上抢购。窄窄的菜市街被挤得水泄不通,车铃声,争吵声,叫骂声,不绝于耳。污水、垃圾、烂菜叶子,遍地皆是。
岳母见一家菜摊拉来一车西红柿,她也不排队,扭动小脚挤了进去:
“金戈,快拿篮子来捡。”
金戈不好意思地挤进去,挑好一点的朝篮子里捡。
岳母一把夺过篮子,像用簸箕撮东西一样撮了满满一篮,然后再把烂的、小的、生的,一个个从篮子里捡出来扔进车子里。
买菜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意思是说:“老太太这一招真够损的!”
金戈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忙退后两步,生怕人们看出她与他之间的关系。
岳母看出了他的心思,回家的路上开导他说:
“有啥不好意思的,‘撮’到篮里才是菜。我从来不排队,我一个孤老太婆,谁还能把我咋着!一个个朝篮里捡,能捡几个?捡到啥时候?我都是先撮到篮里再往外挑,想要多少就留多少,谁也拿我没办法!”
金戈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他能说什么呢?他知道说也没用,她一辈子养成的处事方式,三代人惯出来的坏毛病,他一个做女婿的能改变得了?他这时才信了一句俗言——千军万马好带,家庭妇女难缠。他觉得应该再加一句——岳母这样的家庭妇女,皇帝老儿也拿她没办法!
大概是又过了一个星期,突然爆发了一场让金戈躲没处躲,藏没处藏,丢尽了脸、受尽了气,闹得家庭几乎到了破裂的边缘的闹剧。
那天,金戈正在屋里逗儿子笑,小院的栅栏门外突然响起叫骂声。侧耳一听,原来是岳母和隔壁王大妈在对骂。再仔细一听,是因为王大妈从栅栏门口过时吐了口唾沫。这一吵不当紧,千年炊帚,万年笤帚,陈芝麻烂谷子,全抖落出来了。越吵越凶,越骂越难听,拍屁股打胯,一蹦三尺高,招惹来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们。
金戈问闻竹:“你看要不要出去劝一劝?”
“你最好别出面,一出面她更来劲了。说不定她就是冲着你在这儿,才这么耀武扬威的。”
王大妈有点胖,有点喘,不多时便气喘吁吁,声嘶力竭。
岳母精瘦,嗓音高尖,气势汹汹,咄咄逼人,伶牙利齿,能说善辩,逗得围观者发出阵阵哄笑。这下子她更来劲了,手舞足蹈,得意洋洋,非要彻底把王大妈斗败不可。
眼看王大妈要顶不住了,头门一开,从里边闪出四个人来,有王大伯,还有他的儿子、儿媳和女儿,一家5口把岳母团团围住,指指戳戳,齐声叫骂,形成围攻之势,把她的嚣张气焰一下子压了下去。
岳母是个从来就不服输的人,一看这阵势,她转过身来对着自家的房门嘶哑着嗓子喊道:
“金戈、闻竹,都给我出来!”
她又转过身来,一蹦三尺高,唾沫四溅道:
“咋着,欺负俺闻家没人哪?俺也有人,还是大学生,大军官,人高马大,一个顶仨!”
金戈看不出来实在不行了,留闻竹在屋里带孩子,独自来到栅栏门外,试图把岳母劝回来。
可适得其反,等于是火上浇油,她拿头就往王大伯身上撞,还口口声声说:
“我让你打死我,我让你打死我……”
金戈一把将她抱住,苦苦哀求王家看在他的面上,别再吵了,快进屋去。
王家也怕再闹下去闹出人命来,悻悻地撤进院里关上了门。
岳母哪肯罢休,挣扎着拿头就朝王家头门上碰。
金戈连抱带拉,硬把她拖进了自家的屋子里。
岳母窝了一头的火没地方撒,憋了一肚子气没处出,对着金戈叫骂起来:
“没见过你这样的软蛋、面货、浓包女婿!不光不给俺撑门立户,还拿着胳膊肘朝外拐,向人家求情,替人家说话!你白当了这个军官,白披了这身老虎皮,俺也白找了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丢人现眼的、没长骨头的、白吃干饭的、叫人恶心的,臭女婿、软女婿、烂女婿、稀巴烂的女婿、烂鱼臭虾样的女婿!烂鱼臭虾还能肥田壮地呢,要你这样的女婿有屁用,还顶不了俺一个小手指头,俺身上掉下一根汗毛比你的腰都粗……”骂到后来,尽是市井秽语,肮脏龌龊,匪夷所思。
儿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被吓得“哇哇”哭闹起来。
闻竹拉上布档,搂住坐在床沿上的金戈,默默地淌着眼泪,同情而又无奈。
金戈咬着牙,闭着眼,强忍着,强忍着,鬓角上的青筋根根暴露,腮帮上的肌肉“霍霍”直跳,浑身止不住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煎着,岳母还在骂,儿子还在哭,无休无止,没完没了。
“她要骂到什么时候?”金戈问闻竹。
“早着呢,鬼都缠不下。要跟她吵,她更得发疯,跟捅了蚂蜂窝一样。只能由着她骂,早晚骂得她自己支撑不住了,歪倒那儿睡着了,才算告一段落。如果她醒来,觉着还没骂够,还会接着再骂……”
金戈牙咬得更紧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鬓角上的青筋更胀了,眼看就要暴裂;浑身抖得像过电,就要轰然瘫塌了。他猛地推开闻竹说:
“我不能让她给骂死,让这个家给憋死,我这就走,回部队去!”说着收拾起行李来。
闻竹无言地看着他,泪流满面。她毫无办法,既惹不起母亲,又没有理由劝阻丈夫,尴尬、委屈、无奈,只能让泪水无声地流淌……
金戈拎起提包,钻出布档,跨出屋门。
闻竹追出来,决意要去送行。
岳母骂得更凶了:“有志气,再也别回来!俺闻家没你这鸟女婿……”
儿子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可着劲哭闹着,那“哇哇”的哭声似乎在喊:
“爸爸呀爸爸,我怕呀我怕,快带我走啊,我不在这个家……”
金戈停下脚步,真想带儿子一块走。可不行啊,他是个军人,没办法带着孩子工作。他牙一咬,加快了脚步。
闻竹追了出去,可儿子的哭声攫住了她,她感到揪心,只得扭头折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