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里寻他千百度全集 - 第二十九章 疲劳战难撼妻子心 苦相逼祸及女儿身
“嗒嗒嗒……”楚兰在利用午休时间,脚踏缝纫机给丈夫做中山装上衣。乐乐站在旁边好奇地看着,还不时地帮她拉着点衣边。她晚上和A角演出,白天和B角排戏,还要挤时间辅导C角罗小兰,家务活只能利用午休时间干了。
肖天虹半躺半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在往常,缝纫机有节奏的“嗒嗒”声,也许是一首难得的催眠曲;可今个他听着,比那戗锅时发出的噪音都难听,都腻烦,简直无法忍受。他几次想开口阻止,可又金口难开。自那晚他对楚兰说了句“咱走着瞧”的话后,到现在连一句话也没和她说。他对她拿着胳膊朝外拐怎么也想不通,几次想用世态炎凉劝说她;可又觉得,既然自己说了“咱走着瞧”的话,就得摆出个“走着瞧”的架式,不能卖那么贱。所以,尽管他感到烦躁不安,无法忍受,还得硬着头皮忍受下去。
楚兰缝好最后一条缝,剪断线头,掂起衣服走到他跟前:
“给,试试合身不?”
肖天虹眼睛眨巴了两下,懒洋洋地站起身来,慢吞吞地试着衣服,目光不住地在楚兰脸上睃来睃去。当他确信楚兰态度是诚恳的,见衣服又做得非常可体时,金口终于张开了:
“楚兰,我希望你听了金团长那套蛊惑人心的宣传不要头脑发热,不要以为江山就是他的了。百花剧团姓罗,罗团长一出院,他那套就得吹灯。”
他说着脱掉衣服,好像罗团长否定金团长就像他脱衣服这么容易。
楚兰接过衣服,插上电熨斗,一字一板说:
“叫我说百花剧团既不姓金,也不姓罗……”楚兰笑着乜斜他一眼:“你呀,脑瓜里都想些啥?它啥都不该姓,应该姓‘百’——百家姓的‘百’,百花剧团的‘百’,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百’。而这,正是金团长那一席话的核心!”
肖天虹强词夺理:“金团长,金团长,别忘了你是罗团长的磕头徒弟!”
“要不我就下决心把小兰带出来呢?”
楚兰感到,这是她报答老师培养之恩的最好行动,也是对罗老师精神上的最大慰籍,更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只有把戏曲艺术的接力棒快速传递下去,戏曲艺术才能像这古城的刺槐树,蓬蓬勃勃,浩浩荡荡。
她接下去说:“艺委会已同意把小兰补作C角。我要让她在B角上演时,也达到登台演出的水平。”
肖天虹一听急得直跺脚:“哎呀,你咋净办这种……老冤事!咋?把我挤下台你还觉着不过瘾,还要小兰把你也挤下台才舒服?你,你,你简直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魏欣的声音:
“楚兰在家吗?”
楚兰把电熨斗递给肖天虹出去开门。
肖天虹不情愿地熨着衣服,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
“楚兰,帮我练练武打好吗?”
“现在呀?”
“怎么,你有事啊?”
“没,没啥大事。”
“那就辛苦你了……看,楚兰,多明媚的春光!咱就在这院里草坪上练吧?”
“好。哎,魏欣,你今个咋这么高兴啊?”
“咱们不是斗争胜利了吗?”
“不,好像你还有别的什么……”
肖天虹停住熨斗,目光“唰”地射向窗外。
他看见魏欣神色慌乱地低下了头。
他听见楚兰又在问:“说呀!”
他看见魏欣带着甜蜜的微笑抬起头来,同时听见他说:
“等B角登台演出后,我再把心里的秘密告诉你。”
顿时,肖天虹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脸上的肌肉在不住地痉挛,心想,怪不得她对夫妻同台没兴趣,怪不得他们要把我挤下台,怪不得……
乐乐不解地望着他:“爸爸,你怎么啦?”
“哦哦,不怎么。”
他忙又熨起衣服。可他心里再也不能平静了,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不住地向窗外瞅。
窗外,楚兰和魏欣正配合默契,练着“刀上飞人”的高难度动作。
肖天虹嫉妒地看着,陷入对往事的回忆:
那是在12年前的一天,天也是这么暖,风也是这么柔,也是在这块草坪上,他正舞剑,楚兰手掂大刀跑来:
“天虹哥,帮我练练‘刀上飞人’好吗?”
肖天虹放下剑:“别客气,来吧。”
楚兰抓住刀头一端,肖天虹抓住刀把一端,喊了声:“预备——走!”用力将刀往上一挑,楚兰就势腾空飞起,稳稳落下。
“好,再来。”
肖天虹用力一挑,但楚兰的动作没有及时跟上,刀把“咔嚓”一声,从刀头处折断了。 楚兰难过得都要哭了:“这,这咋办呢?”
肖天虹安慰她:“不要紧,我给你修修。”
第二天,他把修好的大刀送给楚兰,刀头上重新涂了耀眼明光的银粉,刀把上重新换了鲜艳夺目的红白彩带。
楚兰接过大刀,试着耍了一个刀花,觉得比原来还合把好用:
“这……这叫我怎么感谢你呢?”
“谢啥,来,接着练‘刀上飞人’。”
……
肖天虹盯着窗外正在练“刀上飞人”的楚兰和魏欣,不情愿地把自己和魏欣放在心里的天平上秤了秤:他是省戏校的高材生,自己是剧团培养的土包子;他的自然形象称得上是电影明星达式常式的美,自己化了妆也不一定能赶得上;他有当导演的爸爸,自己脚下没根,背后没山……这么一比,他大吃一惊,觉得不但有丢掉舞台上A角位置的危险,生活中的A角位置也受到了严重的威胁。他不寒而栗,嫉妒变成了仇恨:“哼哼,咱走着瞧!”
“爸爸,衣服烧啦!”乐乐一声惊叫。
肖天虹惊醒过来,低头一看,熨斗下面在滋滋冒烟。他急忙拿起熨斗,将火扑灭。可崭新的衣服却被烧了巴掌大一个洞。
打这之后,肖天虹对楚兰监视更严了,对排B角更不支持了。他没别的能耐,就用疲劳战拖住楚兰,今天拉她油漆家具,明个拽她粉刷墙壁,后天又拖她搭花房。家里的东西不得安宁,楚兰更是被支使得团团转,给他腾箱柜,提石灰,搬砖瓦,打下手。他想以此挤掉楚兰排戏的时间,可楚兰宁可少吃少睡也不减少排戏的时间。他想以此影响楚兰的情绪,可楚兰却强颜欢笑,忍辱负重,只能把痛苦写在日记里,借以渲泄她那被压抑的心境。
这天,楚兰匆匆洗涮好早餐用过的餐具,换上练功衣正要往外走,肖天虹走过来问:
“干啥去?”
“排戏去。”
“今个不是星期天吗?再说煤也烧完了,几百块蜂窝煤,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去拉,一个人朝楼上搬吧?”
“B角今晚要上演了,有几个动作还得和魏欣、小兰一块练练。煤你不会花几个钱雇人搬运?”楚兰说罢走了。
她中午拖着又累又饿的身子进家,想着丈夫肯定早就把饭做好了,赶快吃点饭,休息会儿,下午接着练。可她进屋一看,家里静悄悄、冷清清。人呢?她掀开锅盖,锅内空空;打开饭橱,橱内光光;摸摸火炉,火炉冰冰。她明白怎么回事了,把腿翘到火炉上压着……
外边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她不情愿地去开门,飞进来的是罗小兰。她一进屋就嚷:
“快吃吧兰姐,大米饭配香椿炒鸡蛋,香极了!”她说着把饭盒放在了桌子上。
楚兰端起饭扒了两口,问:
“你咋知道我没吃饭?”
“我到午门餐厅去买饭,见天虹哥和小乐乐正在那儿吃得香呢……”
楚兰更感到问题严重了:“嗯,说不定要生一场大气。”
罗小兰歪着脑袋,眨巴着长睫毛想了想,神秘地说:
“你吃过饭只管休息,有情况要沉着应战,关键时刻自有援兵。拜拜!”她飘然而去。
楚兰一口气消灭完罗小兰送来的全部饭菜,躺下就睡了。她睡得那样香甜,那样踏实。 不知什么时候,肖天虹回来了。他站在床前,久久地凝视着沉睡中的楚兰:她吃饭了吗?她两颊消瘦了,眼睛凹陷了,嘴唇干裂了,鲜艳水灵的脸色暗淡了。肖天虹不由得心疼起来。他喜欢楚兰,为能有这样的美貌妻子而骄傲,为能有这样幸福的三口之家而自豪。正为此,他才不得不施出这种劳其筋骨、苦其心志的笨办法。看着楚兰变成这个样子,他真想就此罢手。但他看着看着,眼前的楚兰仿佛登上舞台,正和魏欣伸着拇指对夸……他牙一咬,狠下心来,推推楚兰:
“醒醒,醒醒!”
楚兰睁开眼看看表,一翻身又睡着了。她实在是太困了啊!
肖天虹用力推着她:“快起来呀!”
楚兰坐起来:“干啥?”
肖天虹用命令的口吻说:“跟我拉煤去!”
“我已经给你说了,要和魏欣、小兰排戏。”
“那晚上还没饭吃!”
“没饭吃饿着。”楚兰说着就要往外走。
肖天虹大喝一声:“站住!”他把身子靠在门上,“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
“咚咚咚!”有人敲门。
楚兰喜出望外:“小兰,用力推!”她双手拉住肖天虹,和援兵里应外合,门终于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金戈:“怎么,小两口关起门来跳交际舞呀?”
楚兰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拉着肖天虹的手。她脸一红,甩开他说:
“谁和他跳交际舞呀!”
金戈给楚兰使个眼色:“还不快排戏去?”
楚兰忙趁机脱身。
肖天虹想阻拦:“那这煤……”
金戈袖子一挽:“我帮你搬运。”
肖天虹尴尬地吱唔着:“那……怎么行?”
金戈讪笑着说:“要叫演戏,咱甘败下风;可当搬运工,我还能顶个人干。”
“看金团长说到哪儿去啦?谁不知道您是行武出身,政治强,文化高,又有领导艺术……”
“只要你能支持楚兰排戏,比给我戴一丈二尺高的帽子都强。走,拉煤去!”
这下子肖天虹明白金戈的来意了。他边跟着金戈往外走,边在心里嘀咕:是谁告的密呢?看来这煤不拉完,思想教育课就别想结束。真倒霉,自己把自己关进“劳动教养所”了……
全部B角就要登台亮相了。
楚兰5点钟就来到剧院后台。后台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服装道具在强光灯的映照下,偷偷闪烁着各自的光。她默默检查着演出所需用的一切,头上戴的,身上穿的,手里拿的……最后,她掂起那把缠着红白彩带的大刀,深情地更换起彩带来。她一圈一圈缠着,不时的用期待的目光向门口张望——此时,她是多么的希望丈夫再来帮她换换彩带,给她一点精神慰籍啊!
她这个在事业上自强不息的少妇,在家庭生活的矛盾中却是个无勇无谋的弱者。在她心目中,最宝贵的莫过于时间和精力。她把时间和精力毫不吝啬地献给B角、C角,却不愿用它去猜度丈夫那复杂的心理。她只知道丈夫在吃戏醋,可绝对想不到在戏醋的背后还有很酸的情醋。她暗暗下定决心,等演完这场戏,一定要和他好好谈谈,相信会言归于好的。眼下需要的是进入角色,是头脑的净化,是良好的情绪。她要集中全部精力,尽最大的努力,和B角们一起夺取这场决定“第三世界”演员命运的首场公演的胜利!
她缠好彩带,正要放下大刀去化妆,肖天虹手扯乐乐走了进来。他今晚被“挤”下台了,便以带乐乐来看化妆做掩护,监视楚兰和魏欣的活动。楚兰哪知这些,嗔怪道:
“不早点来?看,彩带我都换好了。”
肖天虹一见这把大刀,触景生情,肝火骤升,乜斜楚兰一眼,说:
“和我头一次同台你迟到,和魏欣头一次同台你早到,这怎么解释呢?”
这下子倒真把楚兰给问住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他呢?
肖天虹讪笑着催促说:“解释呀!”
楚兰低头不语。
“那么,你默认了?”肖天虹步步紧逼。
楚兰急了:“我默认什么了?”
乐乐瞪着一双惊骇的眼睛,看看爸爸,再看看妈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你心里很清楚。”肖天虹脸上仍在讪笑,可心里却在颤抖。他希望得到证实,又怕得到证实。“他不是今晚要把心里的秘密告诉你吗?”
噢,楚兰想起来了,这是那天魏欣去找她练功时说的话。当时她也觉着蹊跷,想问个明白。可别人不想公开的秘密,怎么好撬开牙,伸着手硬朝人家肚里掏呢?后来忙着排戏,也就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丈夫追问,她同样是无可奉告:
“他没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还用告诉吗?”肖天虹指着那把换好彩带的大刀,神情突然严肃起来:“行动已经说明了问题!”
楚兰气得浑身直打哆嗦。这无异于一颗硕大无朋的陨石落入她的心海,击起波涛砰然飞跃。可叫她说什么呢?她能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戏曲艺术的繁荣昌盛?此时的肖天虹决不会相信这个,反而会说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委屈,她悲痛,她的心像是被撕碎了,全身每个细胞都在颤抖,整个的精神似乎都要崩溃了。她虽不愿把所有的感情都集中于悲哀之中,可所有的感情又都无法控制的处于悲哀之中。爱人所造成的此种伤痛,是最难忍受,也是最难愈合的呀!她被逼无奈,说了声:“随你的便好了!”便失声痛哭起来。
乐乐见此情景,踮起脚尖,从化妆桌上拿起毛巾给妈妈擦泪:
“妈妈,别哭了。你一哭,乐乐也要哭了。”说着,她真的“呜呜呜”哭起来。
肖天虹迷惘了。“随你的便好了!”这是什么意思?是承认,还是否认?是情急口失,还是撒娇赌气?是……他猜想着,推测着,用种种可能性来折磨自己,同样也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
“呜——”茶炉传来开水沸腾的汽笛声。也许是条件反射,肖天虹感到阵阵口渴难耐。是的,他从来还没这么渴过。过去,他演了戏下来,楚兰总是迎面递过来一杯不热不凉的毛尖茶,浓得发苦,可后味甘甜,生津解渴,清心爽神……此时,他虽没演戏,可心火却在熊熊燃烧,比演十场戏都要渴。他见化妆桌上放着楚兰的茶杯,里边晾着满满一杯浓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乐乐瞪爸爸一眼,再看看痛哭不止的妈妈,端起茶杯想了想,向茶炉走去。
楚兰只顾哭,肖天虹只顾恨,谁也没意识到乐乐干什么去了。
乐乐来到茶炉旁,一手端茶杯,一手开龙头。“唰——”滚水拌着蒸汽直向乐乐的小手喷射过来。“当啷”一声,茶杯落地。乐乐甩着烫伤的小手,没命似地哭喊着:
“妈——妈——!”
楚兰发疯似地跑过来,抱起哭号的乐乐,像傻了似的不知所措。
乐乐举着小手:“妈妈,疼呀!”
肖天虹跑过来,命令似地说:
“还不快送医院!”
楚兰机械地跟着肖天虹朝外走。丈夫的无理取闹刺激着她的大脑,女儿烫伤的小手揪着她的心,她似乎想了许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金戈、魏世杰、魏欣、罗小兰等人闻声跑来。他们纷纷问候着,叹息着……
罗小兰哭得比乐乐还痛。她跺着脚,指着肖天虹:
“都怨你,都怨你,你就不该带乐乐到后台来!”
金戈问魏导演:“老魏,你看是不是通知剧场停演?”
楚兰闻言猛地惊醒过来:“不,演出不能停!”她把乐乐往肖天虹怀里一塞,拨开众人,向化妆室走去。
乐乐在肖天虹怀里挣扎着,摇着烫伤的小手哭喊着:
“我不要爸爸,我要妈妈!”
哭喊声像针一样刺着楚兰的心。她转回身,向乐乐跑来。就在这时,她看见观众开始进场了。“不,演出无论如何不能停!”她又转身向后台奔去。
乐乐哭喊得更凶了:
“妈妈!妈妈!”
金戈上来抢过乐乐:“走,后台有人民医院的特效烫伤药,先擦点试试。”
他抱乐乐走进后台,打开药箱,取出药膏,边轻轻给乐乐涂抹,边心疼地问:
“乐乐,疼吗!”
“不疼了。”
“乐乐真勇敢。记住,以后可别自己去打开水了,你现在还小,还干不了那活……”
“爸爸把妈妈气哭了,我怕妈妈哭哑嗓子唱不好戏。”
“乐乐真懂事。”金戈给她包扎后交给肖天虹说,“你呀,还不如个孩子!带她回去休息吧!”
“不,我要看妈妈演戏,我要和妈妈一块回去!”
乐乐受了点伤,更娇更倔了,活像楚兰。
“那就先带她在这儿玩吧,可不许再怄气了!今晚电影制片厂导演要来看戏,我得去陪着。”金戈转身离去。
一场轩然大波平息了,可肖天虹心里的轩然大波仍在海潮般的猛涨着。如果说,过去他已感觉到,楚兰心里没有了他;那么,现在他又清楚的看到,楚兰心里连孩子也没有了。她心里只有魏欣,只有这场戏,演好就可以和魏欣双双上银幕了!为达到这一目的,她已经到了不顾一切的疯狂程度。这就是“随你的便好了”那句话的最好注脚呀!好吧,你无情,我无义,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闹它个天翻地覆,然后,到法院离婚!他对着金戈的背影把嘴一撇说:
“不怄气,哼,想得倒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