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里寻他千百度全集 - 第五十四章 说理财决策留遗憾 论娼妓攻辩设险滩
《南海晨报》社转眼间从2人变成了20人,解决吃住问题成了当务之急。
这有点始料所不及。因为在内地办报根本就不存在吃住问题,人人都有家,集体吃住是学生时代的事,是军营里的事,到了社会上谁也不愿再受这个约束。可这是特区,海城是个移民城市,多是来“闯海”的“单身贵族”,应聘时几乎人人都提出了吃住怎么解决的问题。想想也难怪,民以食为天,吃饭第一,安居才能乐业嘛。于是金戈便当机立断:吃住全由报社包下来,中层以上领导每人一室,其他工作人员住集体宿舍。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招聘一结束,金戈就催促魏良才赶紧去租房子,招做饭的大师傅。魏良才满脸的不情愿:
“金总,你这个决定可是草率了点……”他边说边递给金戈一支烟,以缓和谈话的气氛。
“是吗?我倒不觉得。集体吃住不是更有凝聚力嘛?”金戈点上烟吸着。
“你呀,还是在部队带兵时的管理模式,还是带剧团下乡演出时的思维方式。这是特区,是聘用制,集体吃住有集体吃住的好处,但也有许多料想不到的问题……”
“能有啥问题,我怎么想象不出来?”
魏良才搬着手指头数着说:
“第一,20个人的住房,中层以上还要住单间,至少要10间房,外加一厨两卫一厅堂,因为你总不能让男女混用一个卫生间吧,月租金在5000元左右,再加上3个月的押金,一下子2万元就砸进去了,年租金要6万元左右;第二,有了房子你还要配家具、床铺、沙发、桌椅、炊具,最少又要一两万;第三,要包吃还要雇个大师傅,又要多一个人的工资负担和住房负担;第四,水电费、煤气费、物业管理费,每年又是好几万;第五,既然是集体宿舍,还少不了一部电话吧,装了电话那么多人你怎么控制,又都是大陆来的,长途自然少不了,一年打个几万元跟玩儿一样;第六,也是最难办的,请神容易送神难,你把他包吃包住,他要是不干活白吃白住怎么办?你让他走,他给你赖,给你拖怎么办……”
“可吃住问题总要有个解决办法才行啊。”
“那还不简单?每人每月发上二到三百元的住房补贴不就结啦。加在工资上一块发,显得工资还挺高。我初步结算了一下,可节约一半费用,还省去许多管理上的麻烦。而这,正是现代企业管理理念:上班时的事单位负责,下班后的事由社会和自己负责。大而全,小而全,吃喝拉撒睡都要单位来管,那是计划经济的产物,恰恰是要改革的管理模式。”
金戈听后追悔莫及。看来这经营管理确实是一门很专、很深、很细的学问。他在部队时是半供给制,很少考虑钱的问题;当剧团团长和当报社社长时,虽然要考虑钱的问题,但有分管的副职,下面还有办公室、财会室,他只是原则性地过问一下,并不去算细账。幸亏拉了个魏良才做助理,不然怕是连启动资金都拉不来,办报还不成了一句空话?可在吃住这些细节问题上还是出了毛病,事先没有料想到,临时做决定又考虑不周,才造成了眼下这种被动局面。但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岂能言而无信,一开始就失信于民。所以,只能是将错就错,打掉门牙朝肚子里咽,硬着头皮往下走喽。
“良才呀,你说的有道理,只可惜已经晚了。怪我事前考虑不周,做决定时又来不及征求你的意见。眼下是泼水难收,只能是先这么办喽;在操作过程中尽量趋利避害,真不行时再做纠正,也给大家一个缓冲的余地嘛。”
魏良才无奈地摇摇头,又点点头说:
“也只能这样了,我去办就是喽。不过还有一件事也要马上办,就是要尽快去买一辆小轿车,一个报社总编,出门坐公共汽车像什么话?连我这当助理的都觉得脸上无光,说话不硬。”
“小汽车还是缓一缓再说吧。要先买一套激光照排设备,不然打字、校对、编排都要跑到兄弟报社去,太耽误事了,还有什么新闻时效可言?”
“吃住问题要解决,激光照排设备要买,小汽车也必须买。我核算过了,三项加起来需要60多万元,还有30多万元的办报资金,大致可以撑3个月。3个月肯定就能见到效益了,订报费能够回笼一部份,还会有些广告收入,滚动发展不会有问题的。”
“还是要稳妥可靠一点为好,一定要保证万无一失,前一段的日子现在想想还有点后怕。在包吃包住问题上我已经决策失误了,在眼下买不买车的问题上绝对不能再失误了。再说,买了车还要聘司机,加上油钱和维修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还聘什么司机,你自个儿开嘛。这是特区,你没看公司经理们都自己开车吗?”
“就是,我怎么没想起这一招?不过要学开车也得有个过程呀,眼下正在创刊阶段,忙得不可开交。等忙过这阵子,我学会了开车,资金又能周转过来时,再买车不迟。”
魏良才还想再说什么,被金戈以手制止说:
“好啦,别争了,就这么定喽。”
吃住和激光照排设备解决后,创刊号便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了。按照金戈提出的“办成一张老百姓自己的报纸”的办报思想,经采编人员集体讨论,很快就确定了四个版面的具体内容:一版为要闻版,以发老百姓最为关心的热点新闻为主;二版为服务版,发直接为老百姓服务的各种信息;三版为社会生活版,以发老百姓关心的社会软新闻为主;四版为文体娱乐版,凡是与老百姓娱乐有关的内容都可以发。
但在确定要发的具体内容时,编辑部内部首先就产生了意见分歧。分歧集中表现在对冰清采写的重磅通讯《泪洒海城的妓女们——来自海城市公安局拘留所的报告》。这同样是一篇在日报社发不出来的稿件,理由还是那么一句话:给特区脸上抹黑。
通讯开宗明义写道:
在阶级社会中,娼妓是一种腐朽、野蛮、残酷的丑恶现象。自从“晏平仲设宫奸以待客商”以来,妓女这一人间的畸形产物,不但成为富商巨贾们“聊解旅途寂寞”的玩物,也成了古代官家缓解社会矛盾的工具和粉饰太平的点缀。
新中国的诞生,使娼妓这一丑陋的社会现象遭到致命地打击,直到彻底绝迹。
但是,近几年,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娼妓这一丑恶现象又在黄金大潮下沉渣泛起,并有愈演愈烈之势,不能不引起社会各界的议论和关注。
以下这组特写,就是记者深入海城市公安拘留所采写来的,她们洒下了多少耻辱与悔恨的血和泪啊……
下面分别写了4个妓女的血泪人生,4个小标题分别是:
轻信,使她落进了万丈深渊
美丽,酿成了她生命的苦酒
金钱,是她陷入泥坑的诱饵
复仇,使她走上了一条绝路
读来触目惊心,引人深思,发人深省。
编辑部的争论,不是发这篇报道会不会给特区脸上抹黑的问题,因为人人心里都明白,这叫脸斜反骂镜子歪。争论的焦点集中在:妓女的存在对特区的开放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以冰清为一方,主要由女性组成,主张妓女的存在对特区的开放弊大于利;以华文君为另一方,主要由男性组成,主张妓女的存在对特区的开放利大于弊。
金戈见状并不明确表态,而是笑呵呵地组织双方展开一场辩论。他让大家将办公桌拉开摆成攻辩双方的阵势,以冰清一方为正方,以华文君一方为反方,展开了唇枪舌剑的激烈论战,而他只是充当主持人的角色。
正方:我们之所以主张妓女的存在对特区的开放弊大于利,是因为妓女的存在败坏了社会风气,毁坏了特区形象,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是背道而驰的。这篇《泪洒海城的妓女们》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无需赘述。然而,最有力的佐证,莫过于那个流传甚广的顺口溜:“到了北京才知道官小,到广州才知道钱少,到了海城才知道身体不好。”(哄堂大笑)
反方:好,说得好!那我就接着你这话往下说——他们明知道“到了海城才知道身体不好”,可他们还要来,而且是趋之若鹜,为什么?(笑声、叫好声、拍桌子跺地板声)这正说明,妓女的存在对特区的开放利大于弊!我们说它利大于弊,还有以下几条理由:第一,有利于招商引资,没这些东西,人家外国老板就不愿意来;第二,有利于社会安定,内地经常发生的强干案,在海城这儿几乎不存在;第三,有利于财富的再分配,通过这种形式使财富流向贫弱群体;第四,有利于树立特区形象,凤凰总朝那旺处飞,繁荣“娼”盛嘛,“娼”盛反过来说明特区兴旺发达啊(掌声、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正方:你们这种说法,完全是一种不健康的男性心理!你们说,没这些东西,人家外国老板就不愿意来;我们说,那要看是什么样的外国老板,正派的外国老板对这些东西恰恰是反感的,精神文明才是招商引资最好的品牌。其它几条就更不值一驳,都是建立在女性血和泪的基础上的。比如你们说什么妓女的存在有利于社会的安定,不错,嫖客们是安定了,可嫖客们家里的妻子儿女安定吗?那些被嫖的流血流泪的妓女们安定吗?不错,妓女的存在强干案是少了,可凶杀案却增加了。(沉默,长时间的沉默)是的,日本曾经用“南洋姐”赚取过外汇,泰国也用“人妖”吸引来了大量的游客,西方社会更是普遍存在着“红灯区”,可我们是社会主义新中国,决不能靠这种手段来赚钱!(掌声、叫好声)反方:我们提醒正方注意,现在可是还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啊!初级阶段,顾名思义,是刚刚从旧社会脱胎而来,不可能纯而又纯,净而又净。我们搞的又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既然是市场经济,就要按市场经济的规律办事。这种规律可以用一句话来高度概括,那就是“不管白猫黑猫,捉住老鼠就是好猫”!(掌声、笑声、叫好声、拍桌子跺地板声)
正方:靠妓女能捉住“老鼠”吗?
反方:能,肯定能!老鼠都爱偷油吃,妓女捉“老鼠”,一捉一个准!(男性们在起哄,在疯笑,女性们一个个羞红了脸)
金戈:停,停!反方的辩词有点出格,剥夺反方发言1分钟!
正方:没关系。就说妓女捉“老鼠”吧,别的老鼠不一定能捉得住,倒是能捉住几只腐败的硕鼠。首先捉住的肯定是公安部门的硕鼠,硕鼠摇身一变就变成了妓院的“看家狗”,不然她们一天也经营不下去。然后捉住的是官场上的腐败分子,他们要么是被人拉下了水,要么是拉人下水。这些“老鼠”越养越大,越养越肥,直至变成祸国殃民的“大老虎”!(掌声、叫好声)
反方:反正……反正……凡是存在的都有其存在的理由,而且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正方:马克思有句名言——凡是存在的都是要灭亡的,凡是合理的都是要变为现实的。
反方:妓女的存在就是合理的,也是一定会变为现实的。
正方:你们这是强词夺理!
反方:你们这是死不讲理!好啦好啦,鸡不跟狗斗,男不跟女斗。我们大男人不跟你们小女子辩喽!(起哄、怪叫)
正方:这叫图穷匕首见,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说到底还是大男子主义在作祟,女人不是人,只能当妓女,供你们臭男人玩乐。还打出什么有利于开放的旗号,羞!羞!羞!(她们同时以食指刮脸皮做羞辱状)
金戈挥动双手制止住乱起哄的攻辩双方道:
“现在我宣布,《南海晨报》编辑部,有关妓女的存在,对特区的开放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的辩论,到此结束!结果是——”他伸出右手指向冰清她们,“正方获胜!”
冰清她们雀跃欢呼:“万岁!万岁!”
金戈接下去又说:“《泪洒海城的妓女们》是篇不可多得的好新闻,发创刊号三版头题,并请注意收集社会各界的反应和市委、市政府领导及警方的意见,下一期做连续报道……”
夏影显得尤为激动,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泪洒海城的“三陪女”,她亮开辣椒般的嗓门说:
“我看下一期应该把本报编辑部的这场辩论会报出去,简直是太精彩啦!”
“对,应该报出去!”众人附和着。
金戈扫视着大伙笑吟吟地说:
“诸位,诸位,我们之所以要组织这场辩论会,就是要统一我们编辑部对这个问题的认识,以己昏昏,使人昭昭,是不行的。以后就要按照我们统一的这个认识,去采访,去编稿,去引导舆论,而不是将我们编辑部的幕后新闻直接搬上报纸。你们说是不是呀?”众人心悦诚服地议论着:
“这才叫办报艺术呢!”
“看来这姜还是老的辣!”
“南海晨报不火才怪呢!”
“老百姓肯定欢迎,可不知道省市领导会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