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母戊全集 - 第八章 甘盘卿士自感路绝 妻妾满堂醋坛打翻

　　且说甘盘从子婐的居室出去后，醉意更沉，一头拱入自己的卧室蒙头大睡，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有人说梦是心头想，这话不错，甘盘这会儿就做着与子婐相狎的梦。他梦见子婐身穿艳丽的服装，拉着他的手在那仙山瑶池间飘舞，脚下云霭丛生，两旁仙山座痤，仙鹤在身边飞舞，两个人飘忽着飞向极乐世界。
　　黎明的曙光照进了室内，甘盘睁开了眼睛，但昨晚的梦境仍在心头萦绕。他不愿意起床，仍闭着眼睛回味那个梦境。心又随着那个梦境怦然而跳。但好梦不长，正当他还在思想着子婐美丽的胴体时，下人们却在外面喊：“老爷老爷，子婐不见了！”
　　甘盘听到下人的禀报一下子跳了起来，一丝不挂地奔向了门口，厉声喝道：“子婐哪儿去了？快找回来！”
　　使女见甘盘如此利害，低下头来，道：“我遵照老爷的吩咐去照顾子婐起床，谁知屋中却没有了人……”
　　甘盘火了，狠狠地打了使女一耳光。使女不敢再分辩，只好捂着脸流泪。这时冷风吹来，甘盘才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赶紧转身回屋，钻入被窝，扔下一句话：：“去喊艺找子婐！”
　　“哎，”使女应一声去了。
　　甘盘此时倒在被窝中，再也作不得风流梦了。他占有了子婐已犯下了欺君之罪，又让子婐跑了更是犯了十恶不赦之罪。他服伺小乙王多少年，深深地了解他的本性。小乙王反复无常，刁钻古怪，如果知道了子婐从自己家中逃去了，一定会以为自己把她放跑了，说不定一句话就会就会使自己上了断头台的。他来到这世界上几十年，见到的杀戳场面何止千百。那屠刀下一颗颗被砍下的人头，一段段被肢解的尸体，犯人临死前一声声的惨叫都在面前展现。使他这久经风霜的人都一阵阵的心悸，浑身一阵阵地发 冷。他那个绝顶聪的脑爪好象变成了一盆浆糊，连拍带打也生不出什么好点子来，只展示出一条通往黄泉的路。
　　一片空白过后，甘盘渐渐地恢复了平静，暗道：“既然前头是穷途末路，我何不得过一时说一时！临死前作一风流鬼也比在这人世间空走一次强！”就冲外面喊：“绿叶、红花、杏枝你们三个进来。”
　　三个小妾进来了，一个个花枝招展，齐刷刷地站在甘盘的面前。甘盘冲她们吼道：“把门插上，都脱光了上床。”
　　三小妾没想到堂堂的卿士老爷会发这样的命令，一时间都呆呆地站着，面面相觑。
　　卿士与大尹在殷商时代都是最大的宫了，相当于后来的宰相副宰相。卿士老爷妻妾成群那是司空见惯的事，一夜宿三个五个是家常便饭。不过，干夫妻之事只能在夜间，夜色把人变作了鬼，一切蝇蝇苟苟之事均在夜间勾成。可现在天色已经大亮，色中饿鬼也会戴上伪装的面纱装作十二分正经的，谁又愿意让那些动物都会干的事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呢！可人家是卿士老爷，你不顺从也许明天就是你的死期，所以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愿意解衣服。甘盘一见立刻火了：“你们知道吗，我快要死了，说不定今日还是明日我这颗脑袋就要从头上搬家。我养活了你们几十年，临死要你们陪一会儿你们都有不干哪。我要杀人啦，我要杀人啦！”
　　听说甘盘要死，三个妾都不约而同地哭了起来，一个个脱下衣服往甘盘被窝里钻。当这些老夫少妻们肌肤相亲时，杏枝问：“老爷，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地就死呀活呀的？”
　　红花、绿叶也摇晃着甘盘道：“老爷，倒底是怎么回事啦，你让我们提心吊胆的？”
　　甘盘见三个女人在身边，仿佛一下子成了受委曲的孩子，不由的泪流满面：“唉，子渔的女儿来找我，我念她是同僚的女儿就收留了她，谁知那老三却向小乙王告了密，小乙王听说子渔的闺女有几分姿色，就想纳入宫中。也怪我花心作怪，就把她留在了家中，谁知道却给她跑了。小乙王要是知道了，我这颗脑袋还能平安地留在项上吗？”
　　杏枝道：“哎呀我的卿士老爷，我们十来个女人陪你呀，要年青的有年青的，要大点的有大点，高的低的胖的瘦的都有，一个人陪你不舒服五个十个陪你也行，你咋生出那歪点子非要把钦犯的女儿留家中呢？如今你犯下这弥天大罪我们可怎么活呢？”
　　绿叶道：“要是小乙王杀你，我们也躲不掉一死呀！”
　　绿叶的话点到了甘盘的痛处，他不由得泪水淋淋：是啊，这么一大堆如花似玉的女人将变成一个个死鬼，他甘盘于心不忍哪，他不由的抱住绿叶，搂住红花失声痛哭。妻妾们也被他的情绪所喧染，随之嚎啕，随之落泪。倾刻间屋内男嚎女哭，仿佛送葬时起了灵柩。
　　屋外，使女们听到哭泣声立刻扭着腰肢奔向太太的房间，告诉她们甘盘老爷不知为什么与小妾们都在哭。妻妾们端的是甘盘的饭碗，听说他有了事，都匆匆奔出暖巢涌向甘盘的居室。一时间敲门的敲门，砸窗的砸窗，几十个丽人就冲进了甘盘的屋子当中。大太太一见四个光腚在哪里哭泣，不禁的问：“你们怎么了，咱们老甘家没有死人哪！”
　　大太太在家中有一定的威望，一说话还真的把人给镇住了，那几个小妾就不再哭泣了。不过，甘盘倒哭得更凶了，伸手拉住老妻的手，哭诉道：“老伴啦，子渔的女儿从这儿跑了，小乙王要朝我要人哪，我可怎么办哪。我的大祸临头了哇，咱们老甘盘家从此完了啊！”
　　大太太往炕边一坐：“哼，我还当什么事呢，原来为了一个漂亮的娘们儿！老爷，不要那么伤心，子渔的闺女是跑了，可比她漂亮的多的是， 找个美人胎子给小乙王送去不就得了？小乙王已经六十多岁了，男女之间的事又能干个啥样？还不就是整天为了看个好脸蛋？我说老爷，你要这么多老婆有什么用，还不个个闲得发骚、发浪？整天价争风吃醋？拣个漂亮的给小乙王不就没事了吗？！”
　　甘盘听了大老婆的话说道：“哎，就是，老婆果然说的是个理儿，这么简单的法儿我怎么就没有想出来？！”他一下子从炕上跳了起来，说道，“你们都给我听着……”大太太见他光着腚站在那里就一把将他给拉下来，拉过被子盖他身上，这时甘盘才发现自己没有穿衣服。反正面前的都是太太，看到那些东西也无所谓，他就自嘲地一笑，取了件衣服穿上，脸一沉又变得一本正经：“你们都给我听着，现在你们中必须有一人到王宫服伺小乙王。不然，我们老甘家就都完了。只有找一个人去王宫，咱们全家人才能免去一场灾难。不然，明日我被砍头你们都得陪葬。”
　　大家听甘盘这么一说全都愣了。继而就有人开始倒醋坛子。她们这些年来心中隔绊一下子全暴露出来了。这个说：“绿叶最漂亮，让她去！”哪个说：“红花长的最好，让她去！”还有的说：“最漂亮的是杏枝！”杏枝却说：“我漂亮什么，蚧哈蟆也得不了我的相思病，以我看哪，大太太最漂亮，应该让她去。”
　　大太太道：“我都四十一了，人老珠黄，小乙王哪能看得上我。我看哪，最漂亮的当数秀云，老爷平时最宠爱她。此刻，家难当头，该秀云为咱老甘家担挡一阵风雨了。”
　　秀云，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妇从人群中站了出来，那亮丽的容貌立刻使群芳失色，一时间大家谁也没有说话，几十双眼睛都默默地注视着她。秀云彩虽然年轻，但却不卑不亢，轻启朱唇道：“让我去王宫也可以！”
　　大家见她如此说，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由得面面相觑。
　　秀云为什么不怕到王宫去呢？这其中有诸多苦衷。在甘盘的妻妾之中，她长的太出众了。杏目含笑，薄唇含情，连一头秀发都蕴藏着勾人的力量。她只要出现在人们的面前，众多妻妾都默然失色。虽然她长得十分漂亮，可由于她是奴隶出身，是甘盘从京畿人市上买来的，大家为了争宠就拼命地贬低她。说她眉是杀人剑，目若桃花女，鼻如钩魂枪，口为吸血盘，说话如妖精，走路如蛇行，简直是女妖再世。甘盘开始怎么也不相信这些娘们嚼舌头，但听多了也就产生了诸多猜疑，慢慢地也就疏远了她。所以在刚才那样的生死关头，甘盘宁肯与别的女人倾尽人世风流也不愿与她这旷世美人媾欢。这不能不使秀云在老甘家感到寂寞，总想寻找机会逃离这个苦海。而甘盘的那些妻妾们呢，知道小乙王玩的女人多了，即便送上个天姿国色的人给他也未必能搏得他的好感，说不定进入宫中就会被扔入一个角落再无出头之日。就是小乙王喜欢她，那小乙已经六十多岁了，说不定那天就会上天国去了，这女人就得陪葬。所以，面对死亡当然要推别人了。
　　秀云不怕到王宫去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既然在甘盘府上不得宠倒不如到宫中去服伺小乙王，到了那里也许还有出头之日，即便将来真的殉葬了小乙王也比在这老甘家受众人的戏弄强。在这关系到老甘家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她要好好地表现一番，让人们看看她是条虫还是条龙了。于是就满含讥讽地说：“啊，我原来以为我对老甘家没用了呢，想不到今日竟有这么多人抬举我。不就是入宫服伺小乙王吗，我去。等到我入了宫我就将姐妹们对我的好处都讲给小乙王听。那时节吧我就不属于你们老甘家了，怎么对小乙王说都由着我这张嘴！姐妹们，你们不怕吗？”
　　秀云这样讲话还真把甘盘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夫人都给镇住了。她们知道人家秀云在他们老甘家过得是什么日子，人家如果真的到了小乙王那里，会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将他们家的赖卖尽的。
　　秀云又道：“我服伺过甘盘老爷，也不是少女身了。小乙玩过千百个女人，我到人家身边人家该知道我是处女还是过来人的，甘盘老爷拿一个破女人去欺骗小乙王，老爷的命运又当如何呢？！”
　　秀云的话如锋利的锥针，深深地刺入了大家的心中，甘盘见这女人的话如此犀利，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谁知这一看却不由得生出许多醋味来。这个平时他看不上眼的妇人长的竟是如此般的好，再看其它女人那简直是坟墓中爬出来的鬼魅，他再也舍不得秀云了，伸手一把拉住，道：“秀云，哪你说怎么好呢？”
　　秀云道：“卿士老爷，你的老婆这么多，谁还不能给你出个主意解决当前之厄呢？”
　　甘盘道：“当事者迷，当事者迷呀，如今遇上这么个事大家都迷了哇，你看我不也糊涂成浆糊一盆了吗？我看你能说会道，就出个主意救救咱老甘家吧。”
　　秀云道：“嘿，我说老爷，遇事献老婆那才是傻蛋呢，老婆好歹是自己的。但闺女嘛长得再漂亮长大了也是人家的。我说呀，咱的闺女雨儿不是十五六岁了吗，把她送给小乙王，老爷这国丈爷也当上了，闺女从此也有了好前程，小乙王身边有了这么漂亮的妞儿还追究什么子婐的事呀，一场劫难也就躲过了。”
　　大太太听了赶紧说：：“不行不行不行，雨儿还小，啥事都有不懂，到宫中服伺小乙王怎么能行？”
　　秀云这会儿可不管你是什么大太太了，心想既然你不仁那么我也不义，我非让你与女儿分离不可！就说：“怎么不行？我不就十四岁来到你们老甘家吗？除了老爷不喜欢，大家背后戳指脊梁骨外，过得不也是有滋有味的吗？雨儿今年都十六岁了，到王宫享福大姐还有什么可挂连的？”
　　妻妾们见有了目标都长舒了一口气，也都纵恿甘盘将女儿送到宫中。雨儿毕竟是甘盘的独生女，也不忍心将女儿送入宫中，大太太又说：“老爷，这事不妥呀，雨儿是自己的亲骨肉啊，怎能送给小乙王作玩意儿呢，那秀云是从奴隶市上买来的，送人了老爷想要还可以从人市上买吗？”
　　甘盘此时却在专注地注视着秀云，他将秀云与众多妻妾作了一番比照，觉得秀云身上透着一股灵气，力压群芳。如果将她送给小乙王自己一辈 子都会后悔的。再看身边的这些妻妾，老有老的风韵，少有少的风采，一个也不舍是送人。于是倾刻间犯了愁。
　　秀云并没有就此罢休，她是个得理不让人的主儿，大太太既然要攻击自己，那么自己就不放过她的女儿了。就道：“老爷，雨儿是个女孩，迟早是要嫁人的，迟早要为人家繁育子孙后代的。如把她嫁到平民之家，倒不如嫁给小乙王，万 一给小乙王生下王子来，咱们老甘家不祖祖辈辈是王亲国戚吗？老爷，你的前途也可就是无量了哇！”
　　甘盘此时已经被秀云这小妾说的忘乎所以了，他无论如何是不想离开秀云了，就道：“秀云的主意不错，送雨儿到小乙王那里！”
　　大太太扑上来拉住甘盘：“不 行不行，老爷，雨儿还小啊，你怎么忍心让她离开咱们哪！”
　　秀云却在一旁冷语相待：“对，雨儿还小，不该 入宫伴君，老甘家的男男女女都老大不小了，该让人家的屠刀架在脖子上了，一个个该砍下脑袋建个肉丘坟冢了。”
　　甘盘此时决心已下：“送女儿入宫！”
　　大太太见甘盘作了这样的决定，坐在地上大哭泣起来：“哎呀，我哪苦命的闺女呀！”
　　秀云此时却对大太太不依不饶：“哎呀我的大姐，雨儿入宫伴驾那是咱老甘家的喜事，值得大庆大贺，怎能么你倒哭了？如果咱们的闺女入宫后真能生下王子啊，你这当老丈夫母娘的也就该 风光一阵了。说不定啊，我们这些歪丈母娘还能沾点光呢！”
　　甘盘跳了起来，叫道：“你们不要吵了，谁 吵给我滚出去。女儿必须入宫！”
　　再说甘盘的女儿人材长得确实漂亮，眉眼鼻子小嘴凑到一起，那张脸咋看咋俊巧。她生在官宦之家，优越的生活条件使他生长的十分丰满面，个头也不低，咋看也象个大人。但她年纪毕竟不大，当然怀着一脸稚气了，昨晚，她听老妈子讲故事一直到深夜，此刻还在睡着，梦中与一群小姑娘们追逐着奔跑在鲜花盛开的草地上。蜂蝶伴她们飞舞，小鸟为他们歌唱，她们快乐地呼喊着，奔跑着，向往着美好的生活，没想到一场恶梦却在等着这含苞未放的少女。
　　甘盘推开了女儿的屋门，坐在了女儿的床前，呆呆地看着女儿的脸。也许，梦中的女儿采下了美丽的花朵，此刻她在幸福地笑着，甚至还发出了笑声。甘盘见女儿如此天真无邪，心儿不由得一阵紧缩：自己的这个掌上明珠马上就要入宫伴那个行将就木的老朽了，当爹的心里又该是怎样一种滋味啦！就算她过些日子适应了王宫的生活，可别的女孩都在与风华正茂的丈夫一块共渡人生最美好的时光，而雨儿却要被人逼着走向墓道，与死去的小乙王一道倒下，腐烂。唉，自己的亲骨肉啊，当爹的怎么能让女儿走这样一条不归的路啊！
　　甘盘想此不由得落泪了，继而抽泣呜咽。他的哭声将女儿惊醒了，雨儿一下子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