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溃烂的天堂全集 - 第三章(2)
“东莞事件”发生后,一连几天,陈浩民都没有再去人才市场,斗志昂扬的他一下子萎靡起来,每天就抱着个脑袋躺在床上睡觉,饿了就啃包方便面,然后接着睡。陈浩民的表舅和他老婆从老家回来后,他就到夜市上花二十块钱买了张凉席,晚上在地上打地铺。陈浩民的老妈知道儿子被抢之后,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得空儿就给陈浩民的表舅打电话,让他帮忙劝儿子赶紧回去。倔强的陈浩民嘴巴里宁死不从,眼睛里却茫然一片……
在此期间,陈浩民一直都没有联系上林木槿,每次打电话要么对方关机,要么提示不在服务区;有一次终于打通了电话里却提示:“你呼叫的机主正在火星旅游。”其实那是林木槿设置的彩铃,电话一直无人接听。这个曾经让陈浩民神魂颠倒的女人,突然像一个被他不小心触怒的精灵,刹那间停止了她的舞步飞出了陈浩民的视线,消失的无影无踪……
半个月后的某个黄昏,陈浩民坐在横岗大厦的广场上,一个人抽着闷烟。眼前一辆辆公交车,包裹着若干个身体晃悠着停下来,一张张陌生而冰冷的面孔捂着鼻子往那个铁皮里不断的拱进拱出;身后,建地铁通道的施工现场仍在飞沙走石;就像自己刚来深圳的那个情景一样。想想自己刚到深圳时踌躇满志的样子,陈浩民不禁觉得有些可笑,心想自己真的就像林木谨曾经说的那样——“就是一个小孩。”
小孩弹掉手里的烟蒂,准备起身回去睡觉。这时,一个穿着时尚打扮妖艳的女子,挎着一个膀大腰圆身高刚足“一米半”的男人,扭着屁股有说有笑的扑面而来,经过陈浩民身边的时候,美女斜眼看了他一眼,然后颤抖着翘臀钻进了一辆“BMW”里,发动起引擎扬尘而去。
陈浩民盯着那辆车的尾灯,大吐了一口痰,忽然想起从前陪林木谨逛街时,她看到宝马车眼睛放光的表情,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挪了挪身子,手伸进口袋掏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带出来几张纸,那是他身上仅有的一点钞票,陈浩民用手捻了捻,长叹一口气,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和自卑感不禁涌上心头……
陈浩民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那是他表舅用过了留下来的诺基亚1100,能打能接能互发短信,仅此而已。拨了林木谨的电话,小心翼翼地放到耳边, 生怕把对方吓跑了一样,电话里仍然提示对方不再服务区;陈浩民无奈的把手机放回口袋,过了一会儿又掏出来,放在手里斟酌了半天,鼓足勇气一连给林木谨发了几条短信,“木槿,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你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很伤心也很无奈。” “刚认识的时候有那么多的不可能,我们都挺过来了,本以为冬天过后我们一天比一天幸福,可现在春天来了,我们的感情却掉进了一个冰窟。我甚至有时候在想,是我太过于理想化还是你太现实,以至于我现在也开始怀疑自己。” “在这场感情中,我最失败的地方就是从来没有成为一个值得让你依靠的男人,看到这个城市里那些高傲的人们,我想,或许我真的给不了你所需要的安全感。”
背后化妆品店里适时传来一首歌:“想留不能留是最寂寞,没说完温柔只剩离歌,心碎前一秒,用力的相拥着沉默,用心跳送你,辛酸离歌……”一切完美如同伤感的情景剧。
三天后,陈浩民接到了林木谨的电话;这是他到深圳之后林木谨第三次打电话给他,却是最后一次。
“浩民,是我!”从“火星”归来的林木谨,声音听起来有些憔悴。
“木槿,这些天你去哪里了?手机怎么老是打不通?我都快急死了,你听我给你解释,其实那天……”陈浩民蹲在阳台上,一手端着康师傅方便面,一手举着电话,期待和焦急的神情交错在他的脸上。
“不用解释了,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希望你能心平气和的听我讲完。”林木谨打断了陈浩民的话。
陈浩民咕咚一口咽下喉咙里的方便面,大脑里泛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皱起眉头说:“你讲,我听着。”
“浩民,我们分手吧!”
陈浩民感觉脑袋轰一下子空白一片,放下手里的方便面,结结巴巴的问:“分……分手?不是,为什么要分手啊!”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觉得我们在一起,不会有结果。”
“还有,我的家人也不同意,你知道我家的情况,我父母希望我今年就结婚。”林木谨顿了顿接着补充道。
“不是,我们不是说好等我做出成绩之后我就去你家提亲的吗?你不是说可以等我半年吗?你还说要和我一起创业的,怎么现在……”陈浩民的脑细胞已经开始乱不成形。
林木谨“切”了一声说: “半年?浩民,你别天真了,半年的时间你能做些什么?我的父母身体都不好,而且家里还有债务,现在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我和妹妹那点可怜的工资;而你呢,你现在连自己都养不了。”
陈浩民从地上站起来,挺着身子说: “我现在不正在努力吗?我来深圳奋斗,不就是为了将来能有资本去和你一同承担起那些责任吗?”
“好了,不要再说你的那些伟大理想了,我听得够多了,你能不能现实一些?我从来都没要求过你去深圳,更没要求过你为我做些什么,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点安全感能让我死心塌地的依赖你,不管在什么时候;哪怕你不在我的身边,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也可以用这种感觉来安慰自己,我有老公我不害怕。可是,在你身上我至今也找不到这种感觉;我一直以为,你比我小对我了解不够多,慢慢会好起来的,可是从认识到现在时间过去这么久了,那种安全感却离我越来越远;尤其在你去了深圳之后,那种感觉更加消失的荡然无存,我觉得自己都快要疯了……浩民,你不要在折磨我了,我们分手吧!”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之后,林木谨抽噎起来。
“折磨?你是说我一直在折磨你?林木槿……”说完,陈浩民一脚踢翻了地上的方便面。
“浩民,我……其实我……我希望你能冷静一点。”林木槿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地说着,用几天的时间整理好的那些话突然都乱了顺序。
最后的最后,陈浩民已经听不清林木谨在说些什么,甚至忘了自己有没有答应她提出的分手。他只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林木槿撕得粉碎,往事一幕幕电影般浮现在脑海,快乐的、伤心的、幸福的、思念的回忆在同一时间一齐缠绕着陈浩民的大脑;可这一切,对林木槿来说竟然都是折磨?并且是一直以来的折磨着……“分手”两个字加起来不过只有八笔,可它此时却像八把匕首,一把一把都插在了陈浩民胸口,那个曾经赋予他幸福和快乐的“天使”,仿佛此时就站在他的面前,冷酷的看着这个男人;在他将要死去的瞬间,突然把他一脚踹开,甩身而去。奄奄一息的灵魂在黑暗的夜里放声痛哭,那种悲痛夹杂着绝望的感觉让陈浩民只想到四个字——万念俱灰。
那天晚上,陈浩民不知道喝了多少瓶酒总之醉得一塌糊涂,然后像个乞丐一样跌跌撞撞的穿过一条条马路;在车如潮涌的街头、在贴满小广告的过街天桥、在深圳迷情的夜色里,这个曾经踌躇满志的男人,竟像个被人遗弃在的异乡孩子一样号啕大哭……
一年后,陈浩民与我在酒吧里见面,聊起林木槿的时候说,有一天的半夜林木谨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说了很多,最后两个人都哭了。那天好像是林木槿的生日,电话里的林木谨推敲着关于她和陈浩民之间的种种不可能性,说假如时光能追溯到四年前我肯定会不顾一切的嫁给你,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是个相信恋爱的女孩;但这仅仅是个假如,也只能是个假如,时光永远不可能倒流。她还说陈浩民你这个混蛋其实很不错,只可惜你“生不逢时”,如果我与你同龄或者你长我几岁的话我亦然会嫁给你;但这也只是个如果,也只能是个如果,因为混蛋陈浩民根本不可能一夜间增长三岁,能瞬间苍老的或许只有他的心。
2007年10月21日,林木槿出车祸的第十五天。那晚,陈浩民喝得鼎铭大醉,愤然从吧椅上跳下来,舞着手里的啤酒瓶,用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轻蔑地说:“她还说……你可以叫我姐姐,我……同样可以关心你一辈子。可是……她凭什么去关心我?而且还是……一辈子。假如她跟别的男人结婚了,她还能牵着我的手一起逛街吗?还……能和我幸福的拥抱吗?还能跟我在床上做……做爱吗?能为我生个孩子吗?她甚至连跟我接吻都不可能……那你说,她凭什么去关心我一生?我要的是爱情,不是可怜。要的是生活,不是突然回到四年前或者……我一下子长大三岁的幻想。他妈的,还说我幼稚……凭什么?”
酒吧里的人都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演讲者,像是在看一个丢了玩具的疯子。陈浩民仰着头猛灌了一口酒,胳膊在鼻子上胡乱抹了一把,左手的食指在空中不停的抖动,接着发飚:“ 林木谨,就林木谨,她……她说她……不可能违背……父母的意愿,活着便不属于自己,死……死了才能自由。还说她要照顾他们,今年无……无论如何都要结婚,即便是没有爱情的坟墓,她也会走进去,因……因为她已经没有太多的青春可以挥霍……而我还很年轻。这个固执的女人,难道她不知道明年我才到法定结婚年龄吗?丢……你个老母,这又是我的一个不可能……我只不过借她182.5天的时间来等我而已,一生和半年相比……哪一个更漫长一些?如果换成是你,你会放弃一生的幸福吗?可为何……她连半年的时间……都不舍得交出来……”
“我为什么要来深圳?我怎么就来了深圳?她怎么就这样了?啊?我操他妈……”陈浩民声嘶力竭的喊出最后一句话,突然像个傻子一样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终于,在他掏空了这些肺腑之后,一口喝光了瓶子里的酒,然后伸长了一只胳膊趴在吧台上,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你知道吗?后来我搬家的时候找到一张手机内存卡,就是在东莞……被抢的那部手机里的,其实那天,我走的太急忘了把储存卡插上了……手机里除了电话号码以外……什么都没有……”
酒吧朦胧的灯光下,我看到一些晶莹剔透的东西,从陈浩民的眼睛里流出来,在他涨红的脸上划出两道湿湿的痕迹……
再后来,我在QQ上遇到林木槿的好朋友杜小雨,告诉她我是陈浩民的哥们,正在写一部跟他们爱情有关的小说,问她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林木槿。杜小雨跟林木槿通了一个电话后告诉我,她不想见任何人,而且听说我要写关于她和陈浩民的故事有些生气,说本来谁都不是谁的谁,没什么好写的,这世界没有结果的爱情多得去了。
那时的林木槿已经可以阶段性的坐会儿轮椅,每星期去医院检查一次,其余时间就躺在家里的床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整天整天的发呆。医生说她可能会终身瘫痪……
陈浩民听说林木槿出车祸的消息后,曾一度发疯一样的嚷着要去找她,却被拒绝了。林木槿让杜小雨拿着电话,语气坚决的说:“浩民,记住我的美丽,永远不要再见,也不要再和我联系,否则,我死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