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溃烂的天堂全集 - 第六章
“深圳这个地方,处处是机遇,但随处也是陷阱;抓住机遇腾空而起,堕入陷阱身败名裂。深圳这个地方,遍地是黄金,但随处也是地雷;挖一桶腰缠万贯,踩一枚血肉横飞!”
石头命运的转变纯属一个意外。
那天,石头骑着他那辆“奔宝”牌环保“跑车”蹿了一天,到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已经送了十八桶水,赚了二十块钱的小费。满载而归的石头,载着两个空水桶,哼着小曲,两只脚悠闲地交替蹬着,心想:一会儿回去得买它四只鸭脚,再整瓶啤酒来犒劳自己一下。
正当石头在盘算着该去买老金威还是买青岛啤酒的时候,兴许出于嫉妒,环保“跑车”在奔波了一天之后骤然发起罢工。“砰!”一声巨响,石头腾得从车上跳下来,低头瞅瞅“奔宝”的后车轱辘,霎那间心情像这轮胎一样,泄了气。
“日你个先人。”石头边骂边抬起头,环顾着四周看有没有修自行车的地方。
在深圳,自行车修理点就像隐藏在繁华深处的公共厕所一样,最喜欢在人尿急的时候玩捉迷藏。石头推着车子转悠了半天没找到一个自行车修理点,心里又极又气,嘴巴里连绵不断地骂着娘。七拐八怪的走了好几条街之后,终于在一栋即将拆迁的居民楼下,石头发现了一块挂在树梢上摇摇欲坠的牌子,上面写着“修车”。心力憔悴的石头顿觉眼前豁然开朗,赶紧把车子连拖带拉的拽了过去。
树下坐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正在玩着“溜溜球”,石头原地转了一个圈没发现其他人,就问那个小孩:“小师傅,这里谁修车啊?”
小男孩抬起头,一脸天真的说:“我爸修车,他去喝酒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喝酒去了?还真他妈会选择个时候。”石头自言自语的说着,然后把车子乖乖地支在路边,掏出一支烟点上,期盼着修车人能突然降临到他面前。
无聊之余,石头便看起了小男孩玩“溜溜球”,那个用透明塑料制成的溜溜球闪着彩色的光圈,在小男孩手里飞速的旋转,不时的更换着花样,小孩为此全神贯注。石头把烟蒂扔到脚下,用力踩灭,心想:童年真他妈好,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玩什么花样就玩什么花样,不用整天为了生活瞎JB忙,更不用晚上十多点钟空着肚子为一个破轮子发愁,真幸福啊!可我呢?最大的幸福,就是马上给我一个充满气的自行车轮子。
半个多小时以后,不远处昏黄的路灯下面,一个中年男人摇着身子,迈着醉步晃晃悠悠的走过来,石头赶紧上前打招呼,说:“师傅,这是您的修车点吧?我车子轮胎爆了,麻烦您给瞧一下。”来深圳之后,曾经年少气盛的石头也开始变得“温柔”起来,不管叫什么人称呼统一为“您”。
中年男人走到石头跟前,蹲下来瞅了一眼干瘪的轮胎,满嘴酒气的说:“明天吧,今天晚上下班了,工具都锁起来了,钥匙在我老婆那。”此时,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一个竹椅上睡着了,手里的“溜溜球”还在闪着五彩光环。
“不是,师傅您再想想办法,我这离家还有远呢,我要是这么把车拖回去,人累个半死不说,这车圈不也得报废了?您行行好,帮帮忙。”石头满脸堆笑,心里却生吃了一根苦瓜似的。
“不行,我老婆已经回去睡觉了,我。我也‘下班’了,这样吧,你把车子先存我这,明天上午来取就行了。”
“不是,我这。”
中年男人抱起竹椅上的小男孩,东倒西歪地朝修车棚走去,走了两步,回过头语气生硬地对石头说:“存不存,不存我就锁门了!”
命苦不能怨政府,情况就这么个情况了,无力反抗就只能顺从。于是,石头把车子推到了修车棚的一间小屋里,然后把车上的那两只空桶拿下来,抱在胸前,对中年男人道了一声“谢谢”后,转身离开。走了两步,石头突然扯身回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地烟盒,取出一支皱巴巴地卷烟递到中年男人手里,满脸堆笑地说:“师傅,麻烦您晚上给车加把锁。”
夏日的晚风,带着深圳繁华而糜烂的味道掠过一幢幢林立的高楼,掠过一道道闪烁的霓虹灯,掠过天桥下浓妆艳抹的“流萤”的裙尾,掠过一对难舍难弃的小情侣。掠过石头身边的时候,发生了一场奇遇。
石头抱着两个水桶,慢悠悠地走在昏黄的路灯下,突然身后传来一辆轿车喇叭的急鸣,由远及近,还没等石头弄清状况,便看到一个硕大的黑东西紧擦着他手里的空水桶边,鬼影般的闪了过去,冲向前方,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毫不犹豫的撞倒了一棵榕树上;前灯尽碎,尾灯忽闪。交通事故由此产生。
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交通事故给震惊了,两只水桶咣当落地,人当场呆成了木鸡。
二十秒钟之后,石头缓过神来,心里的惊吓届时演变成愤怒,小火儿嗖嗖地从嗓子眼里往外窜。石头朝轿车疾步跑过去,对着变了形的铁皮上去就是一脚,“你他妈的怎么开车的,给我下来!”车子里的人,没反应。石头用力拉开车门,“你他妈的给我下。”话没说完,石头浑身打了个冷颤,鸡皮疙瘩骤然一身。
黑咕隆咚的驾驶室里,一尊肥硕的身体趴在方向盘上,两脚蹬地,臀部与背部基本在同一水平面,唯独看不到脑袋猫腻在哪里。石头把头伸进去,朝方向盘下面瞅了瞅,看到一个貌似男人的脑袋正拱在宽大的方向盘里,面向离合器,咕嘟咕嘟地冒着血泡。石头咕咚咽下一口唾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推了两下肥硕的身体,对方旋即哼哼了两声。稍加用力后再推两下,对方随之哎呦一声。还有气儿,石头心里想着,便把身子钻进车厢,死拖硬拉的把车里的男人给架了出来,动作就像架一辆瘪了气儿的自行车。
把他放在地上,石头大致看清了男人的脸庞,四十多岁的样子,肥头大耳,浑身充斥着一股刺鼻的酒气,脖子上戴着一条差不多有小拇指粗的金链子;石头用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两下,找到出血的伤口,然后一把扯下自己衣服的一边,摸索着给他包扎上,男人旋即又哼哼了两声。
刚包扎上的布条瞬间被流出的鲜血殷红,又撕下一块布条再帮一圈,男人的脑袋立即又被鲜血殷红,如此反复,牺牲了石头的一件衣服之后,止血效果仍然无济于事。石头一时间措手不及,想不出其它办法,摸摸口袋里当日送水收得货款,心想管不了那么多了,救人要紧,接着使出吃奶的力气抱起这个庞然大物,朝路边光亮的地方跌跌撞撞的走去。
五分钟后,一辆的士迎面驶来,石头招手拦截。车一停稳石头上手就去拉车门,刚伸出手,发现的士佬像盯杀人犯一样的眼光看着他,石头这才意识到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连忙收回。还没等他解释缘由,的士佬面无表情的一挂档,加大油门,一溜烟儿地踮儿了。
冲着的士的背影,石头嘴里骂着娘腾空踹了一脚,立刻又回到路边,从草地上抱起那个此时已不省人事的男人,用手摸摸他的鼻子再拍拍那张肥大的脸,嘴里嚷嚷着:“喂,喂,你醒醒,醒醒。”对方这次连哼哼的声音都没有了。
焦急的石头,放寸大乱,一时竟也忘了拿电话去打120。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怀里抱着的伤者身上起一阵鸣叫,石头顾不得沾血的手在那人身上胡乱摸索起来,最后从西裤的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接了。
“黄总您好,我是强子,您现在到家了吗?您今晚喝了那么多酒,我有点担心。”电话里,一个男人的声音。
“您好,您好,他现在出车祸了,昏迷了,脑袋出血,你们赶紧过来吧。”石头慌乱的说。
“你是谁?在什么地方?”电话里男人声音像被电击了一样,冲着电话叫到:“快说!”
“这里是,这里是,我也不知道具体地址,反正就在横岗六约村附近,你们赶紧过来,晚了就出人命啦,我。我只是路过哦,我可不负责啊。”
。。
二十分钟后,一辆大奔停在石头面前,从车上下来五名彪形大汉,带头的那人一下车就扑通跪在石头和那个伤者面前,嘴巴里带着哭腔的喊道:“黄总,黄总,你醒醒,醒醒。”紧接着转过头,对身后的人大喊:“他妈的,都傻愣着干嘛,还不赶紧过来帮忙。”
话音刚落,其余四名大汉像接受命令似的凑过来托起那个叫黄总的伤者,慌慌张张钻进了奔驰轿车。临走时,车里有人对刚才带头的说;“强哥那小子怎么办?”
“他把带上来。他妈的还不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