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溃烂的天堂全集 - 第一章(3)
陈浩民所谓的有地方住,是在横岗镇排榜村他一个表舅那里。那地方在深圳的关外,附近都是工业区;陈浩民表舅来深圳的四五年里一直在一家工厂里做消防工作,时下正值回家探亲,家里的钥匙给了他老婆的妹妹,因此可以免费供初来深圳的陈浩民暂时借宿几晚。
陈浩民赶到横岗时,给他表舅的老婆的妹妹打了个电话,按照对方电话里的指示,在横岗大厦下面稍息立正,等着她来迎驾。
此时的横岗大厦,霓虹闪烁,车如潮涌。陈浩民点起一支烟深吸一口,眼前的景色再次让他飘然起来。两个星期前,他支支吾吾的对家人提出要到深圳闯天下时的那一幕,在此时深圳绚丽的夜色下和陈浩民兴奋的大脑中,原景重现:那天晚上,陈爸爸站在阳台上专心的拨弄着的盆景,陈浩民端着一个喷壶站在其身后,不停地转过来转过去;陈爸爸拽过喷壶一脸坚决的说,深圳是个很复杂的地方,离家又远,什么杀人放火抢劫的事天天发生,不准去,坚决不行!陈妈妈正在客厅里收拾碗筷,也跟着帮腔道,咱家就你这么一个娃,你要是跑深圳去,那还不一年半载回不了家,南方人天天吃米饭,你的胃又不好……说着说着,泪花就在眼眶里打起了转转。踌躇满志的陈浩民左看右看,一时间无言以对,如被敲了当头一棒,闷哧闷哧地跑回房间蒙上被子,立誓绝食三天。 三天后,善良的陈母实在受不了爱子的这种亢奋,更受不了陈浩民每天半夜像老鼠一样在厨房里翻箱倒柜的折腾,方才劝说起自己的老公,最后忍痛割爱的点头答应。
接下来,陈母动用了所有关系,忙起了战前工作:楼下跳大秧歌的婶子,棋牌室里搓麻的牌友,甚至上街买菜时碰到的邻居都包括在内,逢人就说,我儿子准备去深圳,你们那边有没有亲戚朋友什么的,到时候好照应一下。然后,根据对方提供的信息列下一系列的清单,认认真真地装进口袋里。最后,经过一层层筛选,终于决定让陈浩民先到她表弟那里去落脚,虽说她表弟在深圳只是个普通的打工仔,但怎么说也算是一家人,拿着亲。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陈妈妈一边给儿子收拾行李,一边抹着眼泪儿,最后不还忘把那张清单塞进儿子的手里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啊,留着吧以防万一。陈爸爸站在一旁吧嗒着烟卷,手放在墙上丈量着地图,一边量一边计算从家到深圳途中要经过哪些省市。陈浩民坐在客厅的茶几上,一边狼吞虎咽的吃着母亲包的三鲜陷水饺,一边兴高采烈的说:“爸妈,你们放心,深圳那地方其实挺好的,听说人家捡破烂的都能发财,我到了那指定能混出个模样。”当时的陈浩民,嘴巴里塞满了饺子,心里装满了美好的幻想……
陈浩民扔掉手里的烟蒂,抬起脚用力捻了两下,长吐一口气,心想:“这可是深圳啊,离家千里之外,创业者的‘天堂’,嘿嘿我竟然来了。”
想到这里,陈浩民掏出手机拨了林木槿的号码。
“亲爱的我到了,深圳好繁华啊,全是高楼大厦,到处人山人海;就是没有看到比你漂亮的美女,要不等我站住脚之后你也来吧。”
电话那头,林木槿哼哧了几声说:“我才不去呢,你在那里不准泡美女,丑的更不准泡,连媚眼都不准抛,否则回来我没收了你的作案工具。”
陈浩民打着哈哈,说:“绝对不可能,我是那样的人吗?在我眼里除了除了你以外,其他的我压根就没拿他们当女人看,噢,还有咱俩个的妈,她们也除外。”
两个人就这样磨叽了半天,最后林木槿一如往昔的先提出了挂电话的申请。
挂掉电话之后,陈浩民回味无穷的咀嚼着刚才和林木槿的对话,心想:林木槿,你等着吧,我会让你幸福的,总有那么一天!
此时,马路对面建地铁的施工队正在加班,震天响的马达声中,飞沙走石,污烟弥漫,一派喧嚣……
跟表舅的老婆的妹妹会合之后,陈浩民便拖着皮箱挟着“NBA”,跟着她七拐八拐的进了一条胡同,然后又七拐八拐的上了一栋楼,最后七拐八拐的穿过几个楼道,终于到达目的地。
“你叫陈浩民吧,我叫小丽,听姐夫说起过你,你先休息一下。”这个娇小的女孩,声音还算甜美。
陈浩民放下行李,上下左右打量着眼前这个不足三十平米的房间。心想,表舅的老婆应该叫表舅妈,那表舅妈的妹妹应该叫她什么?这个长辈看起来顶多比自己大三四岁。
正盘算着,厨房里又传来声音,“洗手间有热水器你要不要洗澡?”
“先,先不用了,我等一下再洗。”一句话问得陈浩民有些耳根发热,胆怯的想,她今天晚上不会也住这吧。
十分钟后,小丽端着一瓦罐汤从厨房走出来,接着揭开饭桌上扣着的两个盘子,一叠青菜,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饿了一天的陈浩民望着眼前的美味,肚子里直敲鼓,顾不上跟小丽寒暄便要端起桌上的空碗就去盛饭,不料小丽抢先拿过了他的碗筷,微笑着说:“路上容易上火,饭前先喝点汤吧。”这点汤让陈浩民一口气喝了五碗。
北方人本来没有饭前喝汤的习惯,但此时的陈浩民早已饿得前肚皮贴着后背,况且面对初次谋面的“长辈”又不好推辞,接过小丽手里的汤一口吞掉了,心想这下可以吃饭了吧。正端着小碗细细品汤的小丽同志,眼睛的余光观察到陈浩民一饮而进的举动颇有不解,以为是刚才给他盛的汤太少了,于是赶紧抄起桌上的勺子又给陈浩民盛了一大碗,这次里面还加了一块鸡腿。陈饥民看到碗里有肉,双手捧起碗不管三八二十四稀里呼噜又喝了个精光。如此尔耳,贤慧的小丽一边不辞劳苦的为陈浩民盛着汤,一边为自己的厨艺大增沾沾自喜,直到瓦罐露出底盘。第五碗下肚之后陈浩民顶着满嘴的鸡汤味打了个饱嗝,望着桌上的饭菜,想再吃已经是心有余肚不足了,任一旁的“长辈”如何相劝,都无济于事。
饭后,小丽带着陈浩民游览了横岗夜景。
“这是夜市,一般附近的打工仔晚上都到这来消遣。”
“这是杂货市场,通常更换家具和买日用品的时候可以到这里来,前面有个菜市场,我以后不能天天过来,你想自己做饭的时候可以去那边买菜,那边的小商贩经常短斤少两,你可要注意哦!”小丽像个地盘老大,给新招来的小弟介绍着地形。陈浩民毕恭毕敬的跟在她屁股后面,咧着嘴频频点头,就差拿个本子把“老大”的指点给记录下来。
“噢,对了,你们山东人喜欢喝酒吧,前面还有一些露天烧烤摊,那里的生蚝还不错,不过经常有滥仔,你要小心”
“嘿嘿,我酒量不行,不喝正好,一点就高。”陈小弟貌似单纯的回答。
“噢,那我再带你到那边逛逛……”
逛完夜市,陈浩民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到表舅家里时已近午夜,背后的深圳,夜生活仍在豪情演绎。
此时,千里之外那个养育了陈浩民二十余载的北方小城,消融了一天的喧嚣,静静的躺在人们的梦里,像一抹清幽的湖水;昏黄的街灯,犹如一个个肃然而立的卫兵,守卫着小城沉睡中的那片安宁。
一辆汽车飞驰而去,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林木槿躺在床上拨弄着手机,按了一串文字又全部删除,接着再按,然后再删除,最后起身走向窗前,望着街上闪烁的霓虹,一脸的惆怅。
这时,电话响起。
“喂,浩民吗?”柔柔的声音中夹着一丝冰冷的伤感。
“木槿,嘿嘿,还没睡啊,我就知道你在等我电话,实在不好意思啊,我刚从外面回来;深圳的夜景真美。”陈浩民躺在表舅的床上,一只手扣着脚丫子,一只手拿着电话。
“嗯,你那边一切都安顿好了吧,刚到那人生地不熟,你晚上尽量少出去,我听说那边挺乱的”
“你放心吧,我在这里一切顺利,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就去找工作,我,我挺想你的!”陈浩民靠着墙,抱着枕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15秒……
“浩民,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我……我想吃棒棒糖了!”林木槿娇嗔地说道。
“木槿,你听我说,我在这边先找份工作稳定下来,然后就去找适合创业的项目,等我有钱了马上就回去跟你结婚,完了你再给我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的叫棒棒,女的叫糖糖。”23岁的陈浩民,对爱情和未来的新娘充满了憧憬和期待。
“呵呵,小老公你就会贫嘴,现在嫁不嫁还不一定呢,别忘了,你只有半年时间,到时候你要是不回来,我……我就做别人媳妇去。”林木槿轻柔的声音让陈浩民听了飘然欲仙。
“木槿,你是我的天使,谁也抢不走。”说完,陈浩民就哼起了他经常给林木槿唱的那首歌:你是我的天使,保护着我的天使,从此我再没有忧伤,飞过人间的无常,才懂爱才是宝藏,不管世界变得怎么样,只要有你就会是天堂……
“浩民,你不要忘了,我已经26了,已经不再是玩浪漫的年纪,我要的是一个平凡而幸福的家,你,真的能给我吗?”林木槿打断了陈浩民嚎一般的歌声。
“宝贝,你怎么了?咱今天奋斗的一切不就是为了将来能给你一个幸福的家吗?只要你给我时间,我保证,在不久的将来你永远不用再穿地摊上的衣服,不用再每天陪我吃盒饭,生病的时候要住最好的起院,咱们的孩子要上最好的学校!” 这些保证,陈浩民已经在嘴巴里咀嚼过无数次。
陈浩民刚认识林木槿的时候,他还是个穷小子,事实上在认识了很久之后,他依然是个穷小子。只不过当时在林木槿周围萦绕着很多追求者,而且大多都是些在事业上小有成就的单身男士,介于自己在经济实力方面与情敌们有所悬殊,陈浩民只能不间断的给林木槿描绘自己的伟大理想和宏伟目标,竭力的表现自己是支能给林木槿带来后期收益的潜力股。
有一次,陈浩民满怀自卑的问林木槿,你对将来的生活有什么要求。林木槿想了想说,要有地方住,有衣服穿,不用为一日三餐发愁,自己的孩子将来能上得起学,我生病能住得起院,这就行了。陈浩民有些惊讶,说就这些?林木槿咯咯一笑说,就这些,只要我的男人真心爱我,其他的都不重要。我可以住经济房,吃粗茶淡饭,在地摊上买衣服穿,骑自行车接送孩子上下学,病了就住最普通的医院,但是,这个男人一定要让我很有安全感。
……
“我要的是一种可以依赖的安全感,而不仅仅只是信誓旦旦的承诺;我只想要一个稳定的家,你明白吗?”电话里,林木槿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
“这我都了解,可是木槿,你要知道我想给你的不仅仅是这些;我要在海边建一座属于你我的新房,要给你种很多很多的玫瑰花,还要给你买很多很多漂亮的衣服,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最漂亮的女人,你明白吗?”陈浩民极力地为自己辩护。
“你每次都这么说,可这些只是你想要的;其实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我会等你,但,只有半年!”
陈浩民张着嘴巴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到电话那头幽幽地传来一个声音:“我有点累了,早点睡吧。”
接着电话里响起一阵盲音。陈浩民点燃一支中南海,像个木偶一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楼下台球桌上传来石头相互碰撞的声音,放肆的吆喝夹杂着不知名的方言,听起来有些刺耳。
半夜时分,被鸡汤灌饱的胃,在陈浩民挥洒了几泡尿之后骤然发起抗议,叽里咕噜的肚子咕咕地乱叫,像只踩了地雷的青蛙。睡意全无的陈浩民点来到阳台上,天空飘起了细雨,淅沥的雨滴敲打着窗棂,奏出一串和谐的旋律,万物生灵无声无息的被吞没在这首夜曲里。眼前的深圳,像一个酣然入睡的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