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溃烂的天堂全集 - 第二章(3)
在深圳尤其是关外,汽车站向来都是各路牛鬼蛇神、地痞流氓的集聚地,违法犯罪行为甚是猖狂。躲在墙角萎缩着身子偷偷交易的“白粉仔”;獐头鼠目盯着别人口袋的“猴子”;背着大包到处兜售蟑螂药的小贩;四处派发传单,实际在上面抹了不名药粉让人一看就犯迷糊的骗子;在清晨的阳光下,一个个戴上“真、善、美”的面具,微笑着对路过的行人说:嗨,你好。然后,毫不客气的伸出了罪恶的双手……所有受害的人都是无辜的,更是可怜的;可怜并不是因为受骗,而是双手无私的送上自己的钱包之后,嘴里还诚恳地说:谢谢啊!
石磊刚到深圳的第一个清晨就大公无私了一把。那天的深圳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穿蓝色牛仔裤配白色紧身体恤的石磊背着一个大大的黑色旅行包,身上还绑着一条高筒尼龙袜,里面装着从家里偷来的五千块钱,在东莞下火车后便马不停蹄的搭上开往深圳的汽车。从龙岗汽车站出来的时候,石磊的眼睛幌了一下,有点晕。他没有告诉陈浩民自己已经到深圳的消息,在此之前已经知道陈浩民所在的地方,而现在只需要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大吃一惊就可以了。
石磊是陈浩民的高中同学,认识的人都叫他石头。此人身高体壮,仗义疏财;七岁那年就师随某民间高手学习套路,后来改学散打,是当时校内校外出名的“金牌打手”。高中三年制教育,石磊只上了两年半就提前毕业,期间却换了三所学校,两次被“劝其退学”、一次“勒令退学”;原因都是帮朋友或小弟出头所致,其中一次就是为了陈浩民。那次事件的起因是由于陈浩民的小兄弟被高年级一个叫李鹏飞的人给打了,于是便告诉了陈浩民,陈某人路见不平一生吼,当即带着几个小弟把那厮给猛削了一顿。殊不知那个李鹏飞竟是当地有名的痞子“蒋门神”的表弟,被削之后的李鹏飞顶着一头血去找表哥为他报仇,“蒋门神”听后勃然大怒,挽起袖子指着鼻青脸肿的表弟叫道:“小兔崽子,他这是跟爷在叫号,你回去告诉他,今天晚上我去请他‘吃酒’。”
陈浩民收到“邀请”后胆战心惊,料定此事自己摆不平,就派小弟倒石磊那里通了个信儿,见没反应于是就跑到石磊那里,说:“石头,哥们儿出事了,整不好这次要回家躺个十天半个月,听说那边要来二十多人呐;你练过几年散打跟道上的人也有交情, 今晚你必须得出马了。”
正在墙角练倒立的石磊一个跟斗翻过来,拍拍手,搭着陈浩民的肩膀说:“哥们儿,我真的不能再掺和这些破事了,你瞅瞅咱这白色校服,也算是小白领儿吧;你听说过人家社会小白领儿为职业”跳槽“的,可你见过几个学校”小白领儿“为打架”跳学“的?哥们儿我这已经是第三回了,眼瞅着就往专业户方向发展了;我家老爷子对我最大的指望就是我能顺顺利利的高中毕业,将来好去当个兵什么的,我总不能让他老人家含恨终身吧,实在对不住了兄弟。”
陈浩民听后一脸不悦,从石头手下抽出肩膀,闪到一边说:“既然这样就不为难兄弟了,反正这”破事儿“已经出了,兄弟惹的祸要是找老师的话,我是丢不起这人;晚上哥们儿自己去摆平,是死是活吊朝上。”说完,瞪了石磊一眼愤袖而去。
战争发生在当天晚上十一点,在学校操场后面的小树林里,陈浩民首当其冲的站在最前面,昂首挺胸,双手抱团,双腿却微微打着颤;身后另外躲着五六个人,战战兢兢的拎着木棍、皮腰带还有酒瓶子:“蒋门神”带了七八条大汉,手里没家伙,单往那一站,光气势就足以逼死人……
势单力薄的陈浩民紧握拳头,挽起双袖,正硬着头皮准备以死相拼,这时候肩膀猛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掌,陈浩民哆嗦了一下转身回头,继而像见了上帝一样露出一脸的恭敬像。只见石磊叼着烟卷,挑着眉毛,冲着陈浩民说:“我是怕你丫住院的时候还得麻烦哥们儿去给你陪床才来的!”
……
当晚的战争相当激烈:石磊首当其冲以一挑二,“蒋门神”和他表弟轮着拳头艰难应战;陈浩民轮着棍子猛打猛拼,最后被人给一拳捣破了鼻子;陈世俊拎着酒瓶子蒙头盖脸往前冲,刚喊了一个“打”,对方抬起一脚踢在他脸上,旋即听到陈世俊“啊”了一声,当场差点休克;程涛一只手用腰带勒住敌人的脖子,一只手在那人脸上乱挥,嘴里不停的叨咕“让你狂,让你再狂”…… 战争最后,石磊撵着“蒋门神”满操场转圈,而他表弟早不知道躲到哪去了;陈浩民骑在一个小胖子身上,擦一把鼻血就往那人脸上摸一下。就在石磊差一步就能追上“蒋门神”的时候,突然急刹车似的扎住脚步,对面黑暗处跑来一群人,手里拿着手电筒边照边喊,紧接着,学校里只属于教导员的特制哨子杀猪似的响起来……
在学校教导处,陈浩民等人蹲在地上耷拉着头一声不吭;石磊心不在焉的擦着胳膊上的伤口,心想这次又玩儿完了;学生会的人忙里忙外的收集着凶器;110民警和教导员说完话就把“蒋门神”几个押上车带走了。后来,教导员扶着酒瓶底似的的眼镜走到石磊身边,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指着他说:“你是扶不起来了。"不想石磊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一脸无辜的说:”没事教导员,我自己能站起来……“
三天后,学校以打架斗殴、屡教不改的罪名判了石磊“勒令退学”;陈浩民等人念在初犯皆“记大过”一次,回家反省一星期。反省之前,陈浩民在教室的黑板上写下一排大字,面向全体同学高声念到:“回家是暂时地,回来是必然地,我们的明天是无限美好地!”说完,把粉笔头往讲台上一扔,乱抛了一个飞吻扯身而去。
送石磊离开学校的那天,陈浩民和小弟凑份子请他到学校附近的小餐馆喝了一顿酒,下酒菜是一盘醋溜土豆丝、糖醋排骨、红烧肉还有陈浩民从家里带来的半斤五香牛肉,酒到三巡,菜过五味,陈浩民一把抱住石磊,含泪抹鼻涕地说:“石头,我欠你的,你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哥了,你等着……”说着将酒杯子一把甩在地上。
四年后的这个早晨,陈浩民的哥哥蹲在深圳龙岗汽车站的广场上,摸着身上的钱,喜忧参半。想起几天前跟老爸的那次激烈的争吵,又猜测着他发现那封信和丢钱时愤怒的表情,心里感觉有点堵得慌;但看看眼前流水般的人群,心中充满了希望,转念一想:自己来深圳创业,是闯天下来的:“借”老爸的这点钱不用多久就能连本带利的还上,整不好还能来个衣锦还乡,那时候……石头的思绪正天马行空的欢跑时,一个背着背包手里拿着几个玻璃瓶子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这个幻想者的面前。
“大哥,我是做香水的,这是我们公司最新推出的”古龙草“香水,在商场卖980一瓶,我给你出厂价只需要99块钱。”年轻人在石磊的身边蹲下来满脸诚恳地说。
“不要,一边去。”石磊瞅都没瞅他一眼。
“大哥,你先别忙拒绝我,这样吧,你先试试这香水怎么样,试好了你再要,我保证绝对货真价实,送朋友、自己用都超好,而且我这里仅剩这一瓶了。”说着,年轻人就把香水瓶子递到了石磊面前。
让他这么一说,石磊不免有点动心,心想要是真好的话,给陈浩民带一瓶也行,怎么地也算是没空手来投奔他。于是就把鼻子凑上那个精致的小瓶子深深的闻了一下……这一闻,非比寻常,味道还真是奇香无比,前所未有的感受令人陶醉不已;这一闻感觉销魂散魄、心神荡漾,让人云里雾里,欲罢不能……就这样不知荡漾了多久,石磊突然感觉太阳光刺得他头晕目眩,懵懵懂懂的看到天也在转地也在转,云山雾罩的意识里似梦还醒;直到后来感觉到累了,渴了,想买瓶水喝了,一摸口袋,他妈的糟了,钱包和手机都不见了……
与此同时, 陈浩民正站在广阔的龙岗汽车站广场,一习白衬衣黑西裤,皮鞋擦得澄亮,头发不知道搞了多少发胶一根根坚挺的刺向天空。环顾着眼前这个充斥着灾难的地方 ,回想起刚来深圳时的自己,自嘲似的浅笑一下,紧握拳头,喃喃地说:前进吧,年轻人!
然后,和石磊从同一个广场的两边,交错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