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溃烂的天堂全集 - 第二章（4）

　　年轻人在中午12点到达东莞。路上诚聚公司的工作人员给他发过一个短信，问他到哪了，并告诉他下午场复试一点开始，不要迟到。
　　按照当初那个男人提供的路线，陈浩民在邮电局站牌下了车，又向前走了100米，却没有看到诚聚公司绿色的LOGO。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12：35分，便翻出通话记录给昨天那个男人打了个电话。
　　“喂，您好，我是今天去贵公司面试的陈浩民，我现在从邮电局往前走了大约100米，但是没有看到贵公司的LOGO啊。”
　　“噢，你现在周围有什么明显的建筑啦？”男人的普通话相当的普通。
　　“我看看啊，哦，这里有个苏宁电器。”陈浩民仰着脖子原地转了一圈。
　　“哎呀，你走反啦，应该往回走。这样吧，我助手小王刚好出去帮我拿份资料去了，你就在邮局站牌那里等着，我让他顺便把你接过来，你穿什么样的衣服？” 电话里的声音有点着急又有些不耐烦。
　　“好的，好的，真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我穿白色衬衣，黑色的西裤。” 陈浩民心怀感激地说道。
　　“没关系啦，下午的复试会马上要开‘喜’（始） 啦，不要奇（迟）到啦。”啦完了之后，那个男人便挂掉电话，依然没有说再见。
　　陈浩民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邮局站牌下，稍息立正。想着一会儿给自己面试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和顺便来接自己的会是什么牌子的车，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心想以后一定要找机会请电话里的人吃顿饭……
　　五分钟后，一辆被泥巴裹住了牌子的摩托车停在陈浩民脚下，车上的人问：“你是陈浩民吗？我是小王，是李老师让我来接你的，下午的复试马上要开始了。”
　　望着眼前这辆摩托车，陈浩民心里大失所望，这么大公司的助手起码也开个别克商务什么的，开着俩轮儿办事也太寒碜了。管他呢，没时间了，复试要紧。
　　陈浩民一屁股落在车座位上，摩托车骤然加大油门朝前面的一排楼房飞驰而去……
　　车刚拐了一个弯，陈浩民电话就响了起来。
　　“喂，小陈呐，王助理接到你了吗？”
　　“已经接到了，我们正往公司赶呢。”
　　“噢，对了，你让小王接下电话，我问他一下刚才帮我取的那份资料的提单号是多少。”这句话不但没有“啦”而且听起来比较干脆顺畅。
　　陈浩民轻拍了一下小王的肩膀，说：“王助理，你先停一下，李老师让你接电话。”
　　小王一听是李老师的电话，马上减速，嘴里嘟囔着：“刚才手机没电了。”与此同时，放在油箱上的头盔顺势滑落在地上。
　　小王接过电话，看着地上的头盔，用手捞了两下没捞着，对着电话里的人说：“李老师，不好意思刚才我手机没电了，您的那份提单号是……”
　　陈浩民看到掉落在地上的圆盖，一股子勤快劲不知道从哪里涌了上来，想都没想便跳下车，帮王助理捡起地上的头盔，并用手轻轻地抚去沾在上面的灰尘，动作娴熟而认真。
　　助人为乐的陈浩民低着脑袋把头盔擦得干干净净，正准备交给王助理的时候，王助理也正在冲陈浩民点头微笑并投了一个满意的目光。旋即，骤然加大油门，摩托车“轰”的一声响，喷了陈浩民一脸的尾气之后扬尘而去……
　　陈浩民一时没反应过来，双手抱着头盔，站在原地，脑子懵的一片空白……
　　突然，陈好人浑身猛一哆嗦“咣当”一把扔掉头盔，像只发了疯的野兽，撒开了脚丫子猛追上去，边跑边喊：“操你妈的，给我站住……”
　　高中时期的陈浩民拿过两次400米接力冠军，也算得上是个体育健儿；但在此时，在陌生的东莞街头，在路人好奇而漠然的眼神里，体育健儿陈浩民勇敢的向众人印证了一个现象：两条腿的奋力交替，果然追不上两只轮子的奋力旋转。
　　直到最后，这只野兽终于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色煞白……
　　傍晚时分，陈浩民恍恍惚惚失魂落魄的回到横岗，在表舅家楼下碰到了一脸焦急的小丽。
　　“浩民，你终于回来了，担心死我了，你没事就好，赶紧给你爸回个电话，你家里人都快急死了。”
　　“我家人？我家人怎么了？”陈浩民一脸惊恐的看着小丽。
　　“先别问这么多，赶紧回电话。”小丽边说边往陈浩民手里塞手机。
　　……
　　原来，在东莞被抢手机之后，行凶者的计划并没有就此打住，而是调出陈浩民手机里的名片夹，给所有的人群发了一条短信：陈浩民在求职路上发生意外车祸，现正在医院抢救，请立即汇款至医院账户。署名是由之前的“李老师”演变成现在的“李医生”。
　　于是，陈浩民的爸爸收到了，陈浩民的姑姑收到了，林木槿也收到了，就连送外卖的和陈浩民几年没联系过的小学同学也都收到了这条“爆炸性”的短信。一时间，陈浩民的姑姑慌了神，立马给陈浩民的爸爸打电话报告；林木槿看完短信抓起存折就往银行跑；只给陈浩民送过一次外卖的人看了短信，一脸不屑的给删掉了；留了电话却一直没联系的小学同学瞅了半天，不知道陈浩民在搞什么鬼。
　　唯独陈浩民的爸爸，大智若愚，收到短信之后没有当即告诉正在洗衣服的老婆，只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大口抽着烟。想起之前在电视上看过类似的骗局，怀疑儿子的手机八成是被人给偷了，于是就一遍遍的重拨着陈浩民的号码，打通了却一直没人接。这时，陈浩民的姑姑打来电话劈头就问，大哥，现在怎么办？陈爸爸狠狠地抽了一口香烟，安慰道，事情有些蹊跷，没弄明白都先别着慌。然后，给陈浩民的表舅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事情的大体情况和心里的猜忌；陈浩民的表舅又联系上了小丽转达了陈爸爸的思想，小丽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刚到不久就看到了刚参加“盛宴”归来六神无主、失魂落魄的陈浩民……
　　一年后的某个夜晚，陈浩民喝光了两瓶老金威，嘴里吐着泡泡，握着石头的手意味深长的说了两句话：“生活中的理想，就是为了理想中的生活！” “不对。生活的精彩，就是在不停的破产与不断的开张中寻找一种折腾的快感。”那时候，陈浩民刚换了第二份工作，是在一家港资公司做培训师，每月工资四千，年底还有奖金和分红。对于这个当初从山东猛然闯进深圳的有志青年来讲，曾经所谓的理想，其价值都是在折腾中体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