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作者:龙秋秋叶    录入:菲菲    更新时间:2008-11-27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 父亲全集 - 第六节
      “好吧,那咱们就来个一醉方休。”
     
      “不,我好像应该醉的再长一点儿。”
     
      “好,那我们就接着醉。你想喝醉,咱们就喝它个酩酊大醉吧!”
     
      “一个人太可怕了。这样好像感觉很孤独,你说是吧。”
     
      “所以,你得赶快早一天把你的事儿跟家里人讲。”
     
      “不是,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
     
      “我是说一个人喝酒,喝醉了我就会感到害怕。”
     
      这时,南博士才明白他的意思。正秀因为孤独而喝酒,虽然喝醉了,但喝醉了的那一瞬间,比想喝醉才喝酒的那个瞬间更让他感到恐惧。
     
      “你用不着担心,我什么时候都会陪着你一起喝。”
     
      “可是,你要是让弟媳赶出来怎么办?”
     
      正秀可能觉得自己的玩笑有点儿无聊,旋即苦涩的笑了笑。
     
      “你又来啦,不是?”
     
      南博士虽然也跟着正秀笑着,可这笑,分明跟尴尬的笑没什么区别。似乎那是他硬挤出来的,着实尴尬的笑。
     
      “你用不着担心,她又不是弟媳那样的大美人,要是她把我赶出来,又能怎么样呢?也许对我而言,这可是天赐良机,何乐而不为呢,你说不是吗?”
     
      “你真是贼心不良啊!你这臭小子,什么弟媳?她是你嫂子。”
     
      “有你这么套近乎的吗?爷爷再怎么小,你也不能说他是个小哥哥吧。”
     
      “你小子,我的岁数怎么小啦?”
     
      “那要不要我掏出身份证给你看一看?”
     
      “哦,身份证呀,我的户口恐怕给弄错了吧。”
     
      “那我的户口也给弄错了。”
     
      “这么一说,那你得先死啦?”
     
      “……。”
     
      以前,这是他俩曾经开过无数次的玩笑话,现在他们却无法再继续说下去。彼此之间突然不知怎样做才好,气氛又一次推入了沉默。
     
      “我们吃点儿什么呢?有没有味道绝伦的美食?”
     
      正秀的话打破了死一样的沉寂。
     
      “当然,你说吃什么?”
     
      南博士赶紧接过正秀的话茬。
     
      “烧酒就猪排,你说怎么样?”
     
      “你就要吃猪排吗?”
     
      “你是说就猪排?你小子,现在我的肚子饿的可是咕咕叫哩。”
     
      南博士虽然改不了他平日里的燥脾气,但也不再固执下去。
     
      南博士甚至都这样想,让正秀潇洒的玩一回这个世界上最华丽、最昂贵的游戏,以补偿他现在承受的那份痛苦。哪怕那是一种虚伪又堕落沉伦的潇洒生活,他也想让一向生活的朴朴素素老老实实的正秀,去看一看,去亲身体验一把。南博士认为,退一万步讲,如果那种世界纸醉金迷的愉悦,能让他过的快乐、走的甘心,这样的正秀才活得不至于太委屈。但是,南博士一想到,那一同复活的,能够肆意放纵自己的,隐藏在人性道德之后肮脏的部分,就情不自禁地害怕起来。忽然间,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坐出租车的时候,正秀始终都是用鼻音哼着歌儿。现在车停在了他家附近的这条马路上。正秀的脚刚一落在汽车下的马路上,他便迫不及待地、歇斯底里地大声唱了起来。他唱的这首歌,南博士一次也没听过。而且他唱歌的调子,仿佛是一台出了故障的电唱机,似乎唱机的转针总是越不过哪个坎儿,不断地在某一段曲子上,反来复去吱扭吱扭地放个不停。
     
      “反正大家都是陌生的人,为什么还能动了真感情。我们后悔也算、埋怨也算,即使心如刀绞,我们也分手吧……大家反正都是陌生人,为什么还能动了真情,我们后悔也罢、埋怨也罢,……。”
     
      正秀颤颤悠悠地迈着八字步,他喝醉了,醉的已经一塌糊涂。他喝的差不多已经丧失了意识,却还极力地挣扎着,他想甩开南博士搂着他肩膀的两只手。这纯粹是喝醉酒的人一种条件反射。正秀的这种条件反射,南博士解释为,他正在否认死亡,要独自扛起所有的责任。这种行为,正是他所谓固执己见的反弹。
     
      虽说他们一起喝的酒,可是南博士的头脑却始终保持着清醒状态。他的脑海里一直盘旋着的某种担心让他感到紧张不安。他紧张的是,一旦正秀出现了难以忍受的疼痛,那可怎么办。都怪自己疏忽大意,从医院里出来时,怎么没能想起来拿一点儿相关的止痛药呢。但是现在,再怎么自责也于事无补。时间已入深夜,大街上的药店早已都关了门。
     
      “喂,南博。”
     
      正秀停住了脚步,可他仍然不能支撑自己摇摇晃晃的身体,他卷着大舌头拖着尾音说道。
     
      “噢,你说吧。”
     
      南博士好像哄着一个缠人的孩子,他以一种疼爱的口吻说着。
     
      “你,如果跟智苑她妈说我的事儿,那绝对不行!你懂吗?”
     
      “那是,那是,我绝对不讲。”
     
      “嗯,你千万不能说。万一你说了……懂吗?”
     
      正秀一只手纂起了拳头,在空中挥了挥。
     
      “我不说,你用不着担心。”
     
      “我就这么凑合着过吧,过一天,算一天,走吧!哪怕是受媳妇的气,遭到孩子们的抛弃我也认了。我就喜欢现在这个状态。要是你都说出来的话,我讨厌别人把我当成什么怪物一样看我的眼神。我讨厌他们对我突然有了一种极为深切的爱的样子;讨厌他们好像天要塌下来似的着急的样子;讨厌他们好像没有了我,老天爷也活不下去的样子等等。首先,我讨厌他们面对我的时候,像这样用一种荒唐的眼神跟表情看着我。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好。我说过和你一起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吧,像以前那样,我们可以喝到半夜三更冲进家门,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你懂吗?……懂吗?”
     
      “当然,你别担心。我什么话也不会说。”
     
      “太好了,那我们就走吧。反正大家都是陌生人,怎么还动了真感情……。”
     
      正秀又开始哼哼着歌曲,踉踉跄跄地迈着脚步走着。
     
      这时,时辰虽已入午夜,生活小区里仍然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可能正秀也意识到了还有那么些人出入小区,所以他逐渐地放低了唱歌的嗓门。
     
      今天,南博士一下子也喝了不少酒,他却完全感觉不出一点儿醉意。他琢麽,现在虽然是深更半夜,但空着手去朋友的家,感觉还是很不礼貌。更何况,已经好长时间他没去过正秀的家。
     
      南博士左顾右盼,东张西望地寻找着买东西的小买铺,他盘算着就算买一点儿水果也行。这时他发现,在去正秀家住的那个小区的路上,有一条商业街。那条商业街,正是正秀的妻子和孩子们常常逛的地方。
     
      南博士拽了拽正秀的胳膊说道。
     
      “喂,正秀,我去一下那边的小卖铺。”
     
      “小卖铺?到小卖铺干什么?”
     
      “我去给孩子们买点儿水果,买一点儿也该买呀。”
     
      “水果?那好啊。走,我们走吧。”
     
      正秀领着头迈着晃晃悠悠的脚步,朝着水果店那边走去。
     
      这时,水果店的前边有一个写着‘药店’招牌的霓虹灯在不远处闪烁着,立刻进入了南博士的视线里。他冲着药店快速地向前走了几步,回过头对正秀说道。
     
      “正秀你先挑着,我去一下药店就来。”
     
      “噢,药店?那好呀,你去吧。”
     
      南博士冲着药店走了进去,那我就待会儿,正秀仍然跌跌撞撞的迈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水果店。
     
      “先生,请进。”
     
      这种时间水果店的老板,依然是满面春风、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他的脸上露出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
     
      “噢,给我拿点儿水果。”
     
      正秀将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挡住那通火明亮的白炽灯射过来的耀眼光线,半蹲了下来,认真地指着一堆水果说道。
     
      “您要哪种水果?”
     
      “你就给我拿点儿最近孩子们爱吃的水果吧。”
     
      “您是要智苑喜欢的,还是要锡远喜欢的……噢,那边有他们喜欢吃的橙子和猕猴桃。”
     
      水果店老板摆出一副很了解正秀的样子。
     
      “咦,你知道我家的锡远和智苑?”
     
      “那当然了,他们姐弟俩长的那么漂亮又那么聪明,咱们这儿有谁不知道啊!不过,智苑爸爸,你们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儿,怎么您亲自过来给孩子们买水果呢?”
     
      他跟正秀套近乎,无非就是为了赚一点儿蝇头小利。但是,水果店的老板也得看一看亲热的场合呀。他这么一说可不要紧,立码伤了已经喝醉了的正秀的心。本来自己就一向跟孩子们就有点儿隔阂,现在可倒好,连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男子都向自己打听,家里边出了什么事儿,怎么我出来给孩子们买水果。这下子正秀一直压抑在心中的郁火,没有犹豫地,就噌噌噌发泄了出来。
     
      “你说什么?我家里出了什么事儿?呀!我给小崽子们买不买水果,关你屁事儿,用着你在这儿说三道四、罗哩罗唆,啊!”
     
      水果店的老板露出一脸惊鄂的表情。这简直是无理取闹嘛,哪儿有这样挑刺儿的人。
     
      “喂!难道你是智苑的爸爸?你说什么,漂亮?你说的对,他们是漂亮,关你什么事儿?”正秀说道。
     
      “哎呦,我看您是喝多了吧,您也太过分了吧。得、得、得,请您快点儿走吧。”
     
      “什么?走?我叫你给我买酒了吗,哼,你给我买酒了吗?”
     
      “哎哟,你这么斯斯文文的人,怎么竟然这副德性。行了,请你快点儿走吧。”
     
      “什么?我不走,我就是不走!你这家伙,凭什么你叫我走,我就得走!”
     
      水果店的主人看着胡搅蛮缠的正秀终于忍无可忍,他提高了嗓门。
     
      “喂!你这个人,你怎么这样儿,你快点儿马上给我出去!”
     
      “什么?这人?”
     
      “对,你这个人!”
     
      水果店的老板似乎用力推搡了一下正秀的肩膀,一时间,半蹲半跪着的正秀,嗷嗷地尖叫了几声呼啦啦一下子跌倒在水果堆儿上。
     
      正秀跌在了水果堆上,西瓜、甜瓜、橘子、猕猴桃等水果,哗啦一下骨碌碌地滚了满世界。小卖铺的门前,哄的一下子变的混乱不堪。也不知什么时候,哪涌来了那么的多人。人们拣着骨碌的到处都是的水果。你挤我,我碰你,互相推桑着,好一派杂乱不堪的场面。
     
      “哎唷,打人啦!”
     
      正秀挣扎着,他极力地想站起来。可是已经失去了重心的身子,却怎么也不听自己的使唤。
     
      此时,南博士刚好从药店走出来。他看到乱糟糟的水果店的前面,已经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正秀正在努力地站起身来,却不断地滑倒在水果堆儿下面。这时,水果店的老板,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洋洋得意地,盯着正秀那狼狈不堪的模样……。
     
      南博士鼻子一酸,眼泪哗啦啦夺眶而出。他真想上前把水果店的老板,以及看热闹的人们,全都来它个他一顿暴揍,把他们全部撵走。以他现在的心情,真想不顾一切的抱住可怜的朋友,没完没了的痛哭一场。可是,可是……。
     
      “喂,这是我的哥们儿。”
     
      正秀在南博士的搀扶下,好不容易才支撑住身体站稳了。
     
      “臭小子,你给我揍那个臭小子……。”
     
      正秀还在不住地冲着那名男子挥舞着拳头,但是水果店的老板,他怎么会挨着正秀的拳头呢?男人走了出来,他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要求他们赔偿所有的损失。
     
      “我要报警。在人家店里闹什么闹。你要是喝醉了,好好的走你的就是了,为什么还在我这么干净的水果店,又打又闹的,你闹什么闹!”
     
      南博士无法追究事情的前因后果。实际上东西是谁弄坏的,也没那么重要。明摆着正秀喝多了,是谁先吵起来的,还不是不言而喻的事儿。接下来只能无条件地按着水果的批发价赔偿损失。
     
      “对不起,真的是对不起你。我的朋友喝的实在是太多了……。”
     
      南博士连连拱手作揖苦苦地哀求,恳求水果店老板私了。
     
      “你说一声对不起就完事儿了吗?我的损失那么大……。”
     
      “你用不着担心。我送朋友回家后,肯定会回来解决这事儿。”
     
      最后,南博士递上自己的名片,又向小店老板讲了几句好话。水果店的老板这才开始整理他的水果店。
     
      直到这时,正秀还是不住的挣扎、哇哇啦啦乱喊乱叫,而围观的人群也像是在看热闹。仿佛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丑陋无比的怪物。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迎馨,她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如既往等待着正秀回家。刚才还跟自己在一起聊了一会儿天的智苑,她说要洗澡,去了卫生间。这个时间,锡远还在图书馆里正看书复习功课。
     
      音响的扩音器里正缓缓地传出的是流行乐钢琴家理查德、克莱斯曼的《为爱情的爱》的钢琴曲。这首由莫扎特的长笛协奏曲编曲的曲子,是她最喜欢听的几首曲子的其中一首。空荡荡的客厅里,轻轻地环绕曲风舒缓的旋律,使她重新感觉到,游荡在自己心底里的那份空虚。
     
      不过,迎馨对此并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即使它就是空虚,是孤独,要么就是有一点儿心绪不安,或者一个小小的什么冲动。拥有这样的感觉,她只当这就是自己原来的样子。而且,对于那种状态她也变得熟悉起来。就好像早已养成的一种习惯,习惯了某一个固定的位置、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姿势,以及某种下意识……。
     
      事实上,甚至她都忘了自己是在等着丈夫下班回家。差不多丈夫每次回家的时候,总是一脚进了门厅,然后就直奔他自己的房间。而且,他从屋里出来的那三、四次,也仅仅是去卫生间,为了洗一把脸,或者方便一下。当丈夫喝醉酒的日子,连这些必要的行为他也几乎省略了。一家人在一起吃晚饭的印象,也早就变得隐隐约约,她已经记不太清。即便他们之间变成这样,还是因为有智苑和锡远姐弟俩,她才没有觉得日子过得有多么孤独。总之,与其说现在她正等待着丈夫回家,到不如说这只是她的一种下意识的动做而已。不,或许她并不是等着丈夫从外面回来,而是自己想带着锡远,耗到他的学习结束也说不定。
     
      可能正因为那样,最近几天,发生在她眼前,丈夫有所变化的种种蛛丝马迹,她丝毫没有特别的警觉。那天,丈夫喝多了,一个人躲在锡远的房间听那张老掉牙的唱片;还有,之后的那二天,他总是异乎寻常地早早下班回到家。那两天,他好像并没有喝什么酒。但令人费解的是,他却像一个喝醉了的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他从屋子里走出来,并不是为了上卫生间,而是独自一人躲在锡远的房间里,鬼鬼祟祟地听着那些散发着霉味儿的老唱片。他听完唱片后出来,在客厅里,被自己和智苑撞见,便像一个幽灵似的,转身回到他的房间,行为举止完全形同一个陌路人,让人觉得诡异,显得尴尬又极不自然。尤其最近,他们之间说的话越来越少。还有,他如同菜色的面容,总像是熬了夜似的,……这一切一切,对她来说,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要么,之前他们夫妇俩人之间的关系总是游离在这种状态里。要么,就算他们原来并不是这样,说不定她认为那些蛛丝马迹,根本就说明不了什么。不,说得直白一点,或许发生在她眼前的种种迹象,并没能刺激到她的神经更适合她现在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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