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朱颜全集 - 第十三章 回忆永别
“奴婢拜见公主。”宇文芊自若地行了礼，戚芜坐在花园中手执纨扇轻轻摇着，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挣扎，一切都已落定。
摒退了所有侍女，她望了宇文芊一眼，“席治信此番前来是为了什么？”她没有旁敲侧击，对于眼前的女子，她相信直接的提问会更有用些。果然，宇文芊不紧不慢开口，“招募驸马加入他的团体。”
戚芜手中的纨扇顿了顿，随即说道，“母亲允许你说些什么，你便全说了吧。”
其实此次将宇文芊唤来，为的就是让裴念插手。她培养了那么多的密探，收集的资料中定会有与席氏有关的内容。宇文芊出宫少不得要经得裴念应允。既然她来了，可见裴念愿意给与消息。
宇文芊浅浅笑着，从在永泰殿见到青儿后，她就明了自己要做些什么。或许此刻正是她考验自己眼光的时刻——眼前的女子是否可以在日后有难时提供最安全的保护。
听完宇文芊的叙述，戚芜柳眉微颦，久久不说话，唯有那双灵动漆黑的眼眸里有着某种考量的神色。“转告母亲，请她撤了驸马的职。”深吸一口气，戚芜缓缓说道，“理由就由你想吧。”
始终微低的头掩藏着眼中欣慰的笑容，宇文芊欠欠身，“是，奴婢定当为公主转告。”
从成堆的奏折里抬起头，轻挑细眉，“哦？阿芜她当真舍得？”听着宇文芊回报完一切，裴念语气略显惊讶，但眼中却是了然的平静，相比让他走进那个危险的处境，撤职根本算不得什么，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在血液里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冷静。“是，公主坚决得很。”宇文芊回答完，等待着她的吩咐。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芊儿，你替我拟份奏折吧。”
“是。”
“皇后，皇后，不好啦。”正说着，一名太监匆匆跑了进来跪在地上，宇文芊认出来人在宏元殿当差，料到应是德宗的事，旋即将视线转向裴念，后者的脸色透着些许的苍白。“什么不好了，你速速道来。”
“皇上，皇上他在宏元殿晕倒了。”
“什么！”裴念噌地站起来，苍白里带着缕缕的 绝望。
“皇后息怒，臣，臣确实未诊出圣上有何病症。”太医哆哆嗦嗦地说完，匍匐在地上的身体不住颤抖着。裴念坐在宏元殿中，紧抿着嘴唇，没有开口，空气似乎凝固了，沉重地跌落在地上，发出阵阵闷响，扣在心上，是满满的压抑。
“下去，都给我下去。”裴念挥起广袖，转而走进卧房。只有德宗气若游丝地躺在澄黄的龙榻上，刺目的象征着天子的黄让裴念感到一瞬间的晕眩。留在一旁伺候的大内总管太监陈勋见状欲上前搀扶，却被她止住。
“还没有醒？”踱步到床前，宽大的床榻上的人显得异常的孱弱，双目紧闭，眉间透着疲惫，脸上的皱纹让这张线条柔和的脸显得更加的柔软，一如他始终温和的性格。“方才醒了片刻，又昏睡过去了。”陈勋回答着。这个从戚治尚是皇子时便跟随着他的老人眼中是最真挚的关切。裴念看了他一眼，谁都已经老了，当年的意气风发，衣袂飞扬，如今都是凝重而遥远。
“你下去吧。这里有我照料着。另外，此事绝不可传出去。”裴念说着，在床沿坐下。陈勋行了礼，退出卧室掩上了门。
直到没有任何声响传来，裴念才望着那张沉睡的脸庞，缓缓开口，“别睡了，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德宗睁开眼，眼神里是小伎俩被拆穿后的尴尬。裴念睨眼看他，转而上前将他扶起，半倚在床头，又觉不妥，取了个枕头垫在他背后，这才重又坐下。
“没想到香妃眠还没用完。”香妃眠是一种让人昏睡的药，服用后会如昏厥一般，在这期间，周身会散发出淡淡的异香。适才她刚踏进卧室，就在阵阵的檀香中闻到了那缕异香，再加上太医的那番话，她便已猜到了。
戚治微微一笑，“那时候我暗自留了些，却没想到会在今日用上。”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应该知道香妃眠服用后会有什么伤害。”裴念听他提及过往，心下有些刺痛。
“若不是如此，你可会来？”戚治的语气中有浓重的悲哀与无奈。
没有想到他会这般，裴念一时间没有回答，戚治叹了口气，刚要开口，却是一阵轻咳，裴念忙到了杯水递到他嘴边，他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平缓了下气息，有些自嘲地笑着，“我果然老了。”略带无力地摇摇头，“但是炎儿他们还年轻。”
听见他提及戚炎，裴念的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小念，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不要伤害他们，我怕有一日你会后悔。我不希望看到你后悔难过的样子。”戚治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进女子的心里，砸出一个个的坑，留下痕迹。
“你冒着身体更差的危险服了香妃眠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裴念轻轻皱眉，言语中有淡淡的责怪。这是她身边惟一一个剩下的人，虽然他们之间早已有了无法跨越的距离，但是他的存在告诉这她自己曾经的一切，让人怀念与哀怨的一切。
轻扬嘴角，“不，”戚治摇摇头，“我只是想见你了。”
我只是想见你了。还记得那一天，阳光温暖，空气中都弥漫着花香，高高的马背上，年轻的帝王温柔地微笑，向她伸出手。
“这里是昭叶寺，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惊喜。
“我只是想见你了。”他是那样的深情，“跟我回去吧，我会给与你一切。”是的，他给与了她一切，但是，她不要。她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她拥有的，要由自己去争夺才足够安心。而他，只是静静站在她背后，注视着所有。
席攸觉回来的时候，戚芜正在房中翻阅着诗经，只见他神色黯然，略有些沉重。放下书卷，浅笑着望着他，“回来了，怎么这般郁郁？”
无神地在她手编的椅子上坐下，苦闷的声音低低的，“皇后撤了我的职。”
“为什么？”戚芜一脸的惊讶，心中暗自佩服起母亲的效率来。
接过青儿递来的茶盏，他开口，“放任属下在当值时间聚众赌博。”叹了口气，“其实这件事前几日我才发现，将几个副领训了一顿，却怎料他们不知悔改，昨日被皇后的几个亲信当场抓住了。”
带着惋惜的神色，戚芜握上他的手，安慰道，“没什么的，过几日母亲查明了就好。”她心下松了口气，宇文芊将这件事办得比自己预料的好。裴念会如此重用她，果不是一时兴起。她有足够的才能去担当此刻的角色。而她尚不知晓，在未来的时间里，这个女子会展露多么刺目的光芒。
“嗯。”席攸觉扬起一个笑容，用轻松的口吻说道，“今天不是熬了汤么？”
“呵，就等着你回来呢。”说着站起身来，二人携手往大厅而去。傍晚柔和的光线照在他们的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相依相偎，仿若要到永远一般的坚定与绵长。
夏夜的风是温柔，拂起床前的纱幔，女子睡容甜美，月色淡淡的洒在身上，像是一地不知被谁遗落的记忆。
这里是哪里？四处一片漆黑，戚芜在梦里徘徊，心中却没有恐慌，似乎是在等待一个故人般的安定。远远的，走来一名白衣少年，面容清俊，微微笑着，明亮的眼睛弯弯的犹如月牙一般。
“韩笙？”戚芜惊喜地开口，“你怎么回来了，此刻不应该在江南么？”
少年浅笑着走上前，轻轻拥住她，这个接触带来了他身上暖暖的阳光的味道，“小七。”他松开怀抱，后退了几步，细细打量了女子片刻，终于开口道，“我要走了。”
“走？走去哪儿？”戚芜心中涌起一阵惊慌，像抓住他，却一动也不能动，只能无力地看着他又远了一些。
绚烂至极的笑容在韩笙的眼中漫开来，溢到扬起的嘴角，“小七，离开那里吧，你值得拥有幸�!�
一滴泪滑落，少年渐行渐远，四周依旧是黑暗，却显得阴森与绝望。“韩笙。”蹲下身来抱住膝盖，希望藉此获得些安全与温暖，汹涌而至的寒冷冻结不了她的悲伤，她的口中还不断呢喃着那个名字。
“阿芜，阿芜。”一个焦急的声音越来越响，随后她感觉到有人在摇晃自己，睁开眼，席攸觉担忧的神色近在咫尺之间。“阿芜，你做噩梦了。”见她醒来，男子放心了些，柔声说着。
梦，一切都是梦么？抚上脸颊，是冰冷的泪。一种不祥的预感将她从头至脚笼罩起来，无法躲闪。
“公主，公主，出事了。”青儿惊慌失措的声音由远及近，带起一阵绝望的空气。
“怎么了？”席攸觉用眼神示意自己去，随即披衣下床，边向门口走边问道。
“韩公子死了。”青儿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席攸觉愣在了原地，回过头，戚芜早已是泪眼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