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穷得只剩下爱情全文阅读 - 十九
过年了。放假回去那天,是个晴天。冬日里的阳光,照在身上,总是软绵绵的质地。小可还没过长沙,夏沫跟我一块下的楼。她告诉我,她想家,想爸爸妈妈,还有妹妹。可是,她已经想好不回去了。小小的决定,也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她紧了紧眉,抿了抿嘴唇,说这次我真的要陪着小可了,想起他以前每年过年都是一个人,心里就难受。
夏沫是那种生涩的女孩子,在带小可回去之前,那么长时间里,都没肯告诉家里有小可的存在。在她的概念里,正常的恋爱,似乎都是件难于启齿的事情,得隐着藏着。后来是因为母亲开始催她找朋友,隔了段时间,她才领小可去见了双亲。不过这显示不是一次愉快的坦白。父母的反对,让她比任何时候都担心小可。
后来她对我说过,她始终都以小可在她心中的不可替代,来衡量自己之于小可的份量。她以为感情都是对等的,付出和得到,放上秤两端,可以称出平衡来。她害怕失去小可,胜过害怕失去自己。她想,小可应该也是一样的。
小可大学毕业之前,放暑假寒假都留校,过年就跟同样也没回去的同学一起,架口大锅煮东西吃。毕业后,每到年关,他就连个伴儿都难得找到了。夏沫一年差不多也就回一次家,小可也是不忍心让她留下来陪的。所以前面那几年,小可一个人,总能把年过出最孤独的滋味。一个人吃年夜饭,一个人在除夕晚上,满大街地逛,却不知道要去哪里。
今年总算好了些,有夏沫在身边,就不用望着别人家的灯笼,望着那些热闹地亮着灯的窗口,只知道流泪,忘了眨眼。
年夜饭,他们自己做了火锅,一要很大的鱼,还下了许多配菜。烧的是酒精炉,火苗腾地从边上冒出来的时候,能把脸照得更亮些。由于夜里风寒,门窗都关得死死的,等吃完,已是一屋子的热气。想必是种难得的开心吧。等我返回长沙,夏沫跟我说起这个夜晚,都还见得着手舞足蹈的兴奋,脸上有经久不息的期许。
不知道小可是不是也一样。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去岳阳上班。我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也没说什么,只是老掉牙的新年问候。接下来的那段时间,工作忙得焦头烂额,也没顾得上别的,直到4月份,小可突然回了长沙。他告诉我,他被解聘了。
小可是一个周末回来的,忘了是星期六还是星期日,只记得那天我和夏沫都闲着,没加班。夏沫接了个电话,说出去有点儿事,然后就走了。是下午,快到晚饭时间,夏沫出门前还给我交待,说她要晚一些才能回来,不在家吃饭,要我自己弄。
我躺在床上看了会书,感觉有点困,把被子往身上罩,准备睡会儿。还没沉下眼,就听见有人开门进来了,以为是夏沫折回来有啥事,也没起身。然后就听见上可站在房间门口说,火柴,小沫到哪去了?我腾地坐起来,说小可,怎么是你?你今天怎么回来了?他憨笑着看了看我,说火柴,我被炒鱿鱼了。
客厅里扔着两个包和一个箱子,歪歪斜斜地挤成一堆,像小可脸上的表情一样狼狈。小可打开其中的一个包,把毛巾拿出来,去洗了把脸。前面的头发湿了一节,贴在额头上,乱而慌张。他依然若无其事地笑,心里面却一定没好受。
我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一件地从包里和箱子里拿出来,犹豫了会才问,你说你被炒鱿鱼了?他都没有抬起头来,嗯了一声,只顾着翻拣,却又好像心不在焉。我倒急迫起来,走到他身后,有点不知所措,朝打开的袋子看了两眼,又把视线转到他身上。
我说不是做得好好的吗?怎么……他扭转头来,不好意思地笑,抢过我的话,说工作上出了点差错。然后又不等我问便接着说,哦对了,小沫呢?她今天要加班么?我告诉他夏沫出去了,傍晚才出去的,说是有点什么事。要是在平常,夏沫只要不上班,都会呆在家里,很少听她说出去有事什么的。这天也真的蛮凑巧,或许也算是生活在残酷之后一点小小的眷顾吧。若是夏沫在,小可进门后应该会更难于面对一些。
好像快到晚上10点,夏沫才回来。当时我和小可已经去门口的小店吃过晚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聊天,绞尽脑汁地想发家致富的门路。小可不太想上班了,觉得上班挣一点花一点,有点像走夜路,想快点看到光亮,却迟迟地不见尽头。看准了,做点小生意,或者开家什么小店,都是不错的选择。
钥匙插进锁洞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传过来,小可都没注意,他当时正在兴头上,把手掌往膝盖上一拍,再扬起来握成拳头,说火柴,对,做打印,这个肯赚钱,而且夏沫也算有经验。我故意站起来,说小可,夏沫回来了。
话刚落音,夏沫已经进门来,先是看到我,招呼了一声,才发现无措得似笑非笑的小可。她高兴地蹦了一下,说,咦,小可你回来了?!小可也不说话,就咧着嘴笑,都笑出了声。夏沫兔子似的,蹦跳着走到小可面前,说小可你现在不听话了哦,回来都不提前通知了。小可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夏沫头发一甩,坐在我刚离开的那半边沙发上,再往小可那边一靠,说真的呀?是不是公司派你驻长沙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作声。见夏沫更加开心起来,缠着小可问东问西,我一时都不知道如何来阻止这场尴尬。夏沫的兴奋,小可的无言以对,都叫人难过。我转身进了房间,却不知道是在回忆自己的爱莫能助,还是在回避他们俩注定要陷入的僵局。就像明明知道快乐的结局,谁都会为所看到的微笑痛心。
这天晚上我早早就睡了,其实也没怎么睡着,一直都半睡半醒似的。小可对夏沫的解释和说服,一定有我想像里的那种艰难。他不会如实告诉夏沫自己是被公司炒的鱿鱼,而是会像跟我商量的那样,说自己想回长沙来开个店。而他,在我印象里,不像是个轻易就能把谎说得逼真的人。
可是那时候我却忽略了,小可所对我说的,他是因为工作上出了点差错而被解聘的,这就已经是个谎言。当然我始终都相信,他的谎言对我没有恶意。我一直都这么认为,像小可这种人,那么善良,就算说谎,也是尽了心的。也许是受既定思维的影响,我总太难把小可的说谎跟心藏恶意这种目的联系到一块去。就像当时怎么也想不明白小可为什么要骗夏沫说杨妍去了美国,我没刻意去揣抹过他的用心。
小可丢掉工作,跟顾忆罗有些关系,这大概就是他需要对我隐瞒的原因。星期二,我下班后,本准备约顾忆罗出上哪玩的,结果给她打电话,她似乎有点不耐烦地说有事,心情很不好的样子,我也就知趣地说那改天。
其实这天说约她玩,只是借口,我是想找她问问,小可到底工作上出了什么差错,竟然到了一定得丢掉工作的地步。旁敲侧击地问过小可自己,他不肯说太清,一副不愿提起的模样。总觉得顾忆罗应该知道更多,一来公司是她爸的,二来自从小可去岳阳上班,她跟小可的交往并不算少,只要回去了,没事儿的话,就会去看看小可,或者带他到市里逛逛。
晚上我给顾忆罗发短信,问她是不是心情不好。足足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她才回过来,说没有啊!这种应付的姿态,让我有了那么些不舒服。拿着手机看了老半天,也没想出接下来该说点什么。最后我跟她说,小可失业了,你知道没有?这条短信,她没再给我回。在当时,我没觉得她是有意。而事实上,在这件事上,她比小可更回避。
顾忆罗实际上喜欢小可。只不过我至今都没法给这种喜欢下定义,把前前后后事情联系到一块,最后去想,怎么都觉像一场处心积虑的掠夺。如今再这样说,好像我对顾忆罗心情痛恨似的。但我自己,不这么认为。很多东西,原本就不是我们可以随意去指责和评判的。曾经也挺无聊地拿陈于和顾忆罗作过对比,觉得生活很难说明白,而实际上又很明白,那就是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所缺少的那部分,或物质,或精神。生活需要完整,而感情往往容不得心计。
那天应该是星期四,顾忆罗突然回了岳阳,找到小可,很直接地告诉他,她喜欢他。当时小可都愣了,不知如何是好。而顾忆罗也没理会他是什么感受,不等他吭声,自己把话说完扭头就走了,回了家,很冲动,不管不顾地跟父亲说,喜欢黎小可,一定要嫁给他。
她爸想了半天,才记起哪个黎小可,自然是反对的。可能彼此都多说了几句,最后甚至都变成了争执。她爸也是火暴脾气,第二天去公司问了小可的情况,得知小可前些日子刚好工作上出了点什么问题,于是直接叫总经理把小可给炒了,还说可以多支付三个月的工资。当然这笔并不算太多的钱,小可最后并没有要。穷人家的孩子,渴望钱,却又对不明所以的所得心存畏惧。
小可知道自己被解聘后,第一个电话是打给顾忆罗的。在当时,小可对顾忆罗应该也存在一定程度上的误会。他或许认为,是自己对成忆罗的表白无动于衷换来的这样一个结果。他打电话给顾忆罗,说了很多声谢谢,那种感激,怕也是发自内心的。然后他告诉顾忆罗,他被解聘了,他该走了。这样的话里,是不是也多少有了抱怨,我们便无从知晓了。
顾忆罗对我说起这些真相,是很久之后的事。在这之前,我有种种猜测,却终究是不明内情的。现在回想起那期间自己依然心存幻想地对她追求,都觉得可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在莫明的舞台上,演着蹩脚的闹剧。想起那些深夜发出去的短信,想起那些自作多情的偷望,我心虚得像个罪过的孩子,害怕面对自己。
顾忆罗那天失控似的跑去找小可,对小可说爱,按她自己的说法,就像一辆车,慢慢地滑行,终会有一刻会变得毫无旁顾。她说去之前,她想了整整一晚,一晚上没睡,感觉自己掉到了深渊里面,往哪个方向,都似乎万劫不复。她说她长到这么大,那么努力地想找个自己爱的人,用尽力气,却怎么也找不到,没有了方向。
顾忆罗对小可的感情,大概一直是压抑着的,因为夏沫,可能也还因为一些别的。就像在夜里,一次次地划燃火柴,想把一盏心仪的灯点亮,却又一次次地犹豫着,任火柴燃尽,烧到手指。我想我是可以明白她那种感受的,所有的好感都隐藏,是会不讲原由地日渐强烈的。因为隐藏,原本就是一种不为人知的酝酿,跟梦一样,越抓不住越想抓住。
而我,惟一值得庆幸的,是一直不曾对顾忆罗说爱、说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