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穷得只剩下爱情全文阅读 - 二
如果从现在算起,认识小可和夏沫,是6年前的事了。跟今天相比,那时候的长沙有许多的不同。夏天里,上下班期间,街头能看见一群群骑自行车的女人,短袖或者无袖,清一色地罩着白色披肩,戴各种各样的帽子。在繁华路段,这是道很有特色的景观,写进历史都不算过分。
那天是星期六,夏沫先给我打了电话,我在家等她。七月底八月初的样子,长沙最热的时候。我刚大学毕业,住在一个叫树木岭的地方。房子是租的,有些破旧,建于苏联时代。闭着眼睛说瞎话,可以说是两室一厅,一厨一卫。价钱倒不贵,每个月320块钱,还包水电。
夏沫找不上来,我去接她,在门口,看见她推着辆自行车,还没来得及取下披肩,头上戴的是浅蓝色的遮阳帽,有圆弧形边折的那种。从汽车东站那边骑车过来,少说也要一个多小时去了。正是中午时分,大热的天,她不满头大汗才怪。她擦汗的样子,让我想起田野里的庄稼姑娘。
我对她并无好感,甚至觉得厌恶。她过多的笑,像是假装的热情,有刻意讨好的意思。我承认她实际上是个好看的女孩子,高挑,脸蛋也很乖巧,留着齐肩的长发,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刻意张扬属于自己的青春。那会她才22岁,是有足够的资本。
如同蝴蝶,飞在恰当的季节里,留下无迹可寻的舞蹈。其实我们那些潸然而逝的青春,都一样,过去了,再多的怀念,也无处申辩。能记起的快乐越多,越难过。我们总心疼那些已经不复存在的美好日子,像心疼如今千疮百孔的自己。
房子本来就小,夏沫每个角落看过,也只用没多少功夫。她似乎很满意,说柴大哥,那我们明天就搬过来,好么?我其实不太情愿了,受不了她的斤斤计较,像菜场里的家庭主妇,讨价还价跟念顺口溜似的,俗不可耐。她说他们住小的那个房间,每个月比我少出10块钱,问我可不可以。我无话可说地看着她,她却满脸堆笑,说柴大哥,我和小可明天上午搬。
一直以为,小可是另外一个女孩,跟她玩得好,或者是同事什么的。第二天见到,却是个憨厚得透着羞涩的大男孩,高高的个子,微瘦,脸像总放在光线不好的夜里,显得有些黑。他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客气地朝我笑,露出好看的牙齿。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就有了光芒。他是我所见过的,笑得最好看的男孩。
小可姓黎,叫黎小可,女孩子名字。后来知道,他跟我同年,大我两个多月。他学着夏沫,管我叫柴大哥,语气间,有太多的小心翼翼,甚至能让人误会出低人一等的谨慎。我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柴念念,喊出来怪怪的,我说你们叫我火柴吧,从小到大朋友都这么叫我,亲切些,像一家人。他说那好啊,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微笑,不置可否。
至今都记得,那天小可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洗得发旧,却依然干净,连领口都不见以前沉积下来的汗渍。只是可能骑了太久的车,后背都湿得通透。还记得开门后,看见他肩上背着包,右手提着箱子,左手却还是牵着夏沫的,有种显而易见的满足。喜欢的东西,就需要攒得很紧,不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恨不能不分昼夜地捂在胸口。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能想像出幸福的模样,可慢慢长大,我们就忘了它,像忘了儿时许许多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其实不是真的忘了,只是不愿意再提起。说过的话,做过的梦,爱过的人,回忆太多,便会黯然失色。每一种回忆,都没有将来!
小可跟我说他们搬家的情形:每人骑部自行车,驮着行李,你追我赶地穿过大街小巷,穿过人群和车流,旁若无人地大声说话。城市的喧嚣,淹不了那份招摇过市的欢乐。他们像现代生活的判逆者,有种格格不不入的简单、纯粹和无所顾忌。每当小可落后,夏沫就会头也不回地叫唤,说小可,追上我!
小可摆弄单车的水平一流。一只手撑方向,一只手拎很重的东西,也能踩得飞快。他能把两只手同时拢在后颈上,骑车沿劳动东路走一个来回。他还会原地打转,折腾十几二十下,总是没多大问题。
我说他们一定是上帝的亲生,虽然上帝让他们承受着太多的清苦,却依然是上帝内心里最眷顾和疼爱的孩子。不过挺奇怪,第一次见到小可,就有了种沁入骨里的亲近,而对夏沫,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依然觉得她是个讨嫌的女孩,不习惯她的做作和娇嗲。
他们住的那个小房间,算不上单独的房间,是从客厅隔出来的,有一面靠厨房,没砌墙,连木板隔断都没做,只拉了条旧窗帘。里面的床,就是两张长凳架了块木板子,一米多点的宽度。我刚搬进来的时候,房东过来了一趟,说以后你来朋友了可以住这边。她说的就是那个小房间,后来做了小可和夏沫的幸福地。
夏沫的能干我用了两天时间就发觉了。她把那个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两床旧棉被铺上去,折叠整齐,却也温暖如小家。第二天她又带回来一些报纸彩页,细致地把一面墙贴得满满,再在上边挂串风铃,时常会叮当叮当地响起。我听见她说,小可,我们的房间会唱歌呢!
小可在旁边傻笑,习惯性地抓抓后脑勺,脸上有孩子气的神情。他小沫小沫地叫的时候,才像个大哥,语气间写着责任。我通常睡得很晚,凌晨一点多去上厕所,碰见小可拿着张毛巾在水龙头底下捣腾。我说小可,怎么还不睡?他像被吓着了,惊诧地抬头,隔了会再嘿笑着说,我家小沫热得做梦都在找毛巾,我给她擦把冷水脸。才想起那间房子不是一般的热,没地透风,厨房里的油烟味儿还往里冒。
有些情景,小可不说,我很难想像得出来。比如晚上睡觉,他要一直拿本杂志给夏沫扇风,直到夏沫入梦。他斜坐在床头,光着膀子,夏沫就把身体绻缩起来,侧睡,一只手蛮横地搭在他的肚子上,脸贴着他的腰际。小可边扇风边给夏沫说话。他说小沫,我们以后买个房子,不需要很大,把幸福堆得老高,不让它塌下来。夏沫常常都不说话,只会把小可搂得更紧,第二次清晨,脸上都还见得着隔夜的笑痕,像刻进石头里的期许。
很多个深夜,我经过客厅去卫生间,都会有意走得轻点,蹑手蹑脚,生怕打扰他俩。后来朋友搬新家,一些旧家当不要了,我提了个电风扇回来给小可。我几乎不主动和夏沫说话,跟小可却很亲。有次开玩笑问小可,你们晚上睡在床上都有些什么活动?小可害羞地低下头,不说话。他私下里告诉过我,他跟夏沫接吻,但不做爱。我自然是不肯相信的,很久之后才知道,小可说的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