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穷得只剩下爱情全文阅读 - 二八
当天下午,夏沫就坐火车回去了。小可去送她,回来后变得失魂落魄的,不知道该干吗,甚至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我看见他在房子里转来转去,就是像要找东西,却又突然不记得自己是找什么那感觉。他坐在床上,把一旁的电风扇开起来,吹了没两分钟又关掉,起身走到过道上,提了提开水瓶,并不倒水,然后放下。
我说小可,是不是前阵子忙过了头,现在闲下来都觉得难受?我这么问,并不代表我真这么想。小可那种心里的慌张,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的。正准备转身进自己房间,他走过来,呆呆地望着我说,火柴,我想去找我妈!每一次都一样,小可说到妈妈,那种语气,就像一个几岁的孩子,似乎稚气未脱,连心愿和盼望都透着生生倔强。
他的声音,就像一粒种子落入泥里,带着硕大的期许,却又在瞬间面目全非。又仿佛觉得,他的话,是从一个破旧的院落里传出来的,结满古老而细微的痛痕。是什么,不经意间又触到了他心里最脆弱的段落?对于他,对于他记忆里的妈妈,我连猜测都变得刻意、谨慎。
我把风扇搬到通往阳台的那张门边上,再拿了两张矮凳,跟小可坐在那。我说小可,我们说说话吧,你是不是有很多想法很多事情,并不愿意对我讲?他望着我说,火柴,不是的。或许是热,或许是不自在,他欠了欠身,后背就靠到了墙壁,衣服上沾满了灰。他把手往后翻,胡乱拍了几下。我也没事找事地挪了挪凳子,接着便听见他说,火柴,为什么他们都不喜欢我?
他说的“他们”,是指几个女人的父母?杨妍的父母,顾忆罗的父母,还有就是夏沫的父母。若不是小可这天跟我说起,我一直都不曾这么去想过,一直在忽略。倏然间,也就那么清晰地明白了,他对母亲固执的想念,始终在心里对母亲保留着不死的念头,有爱的积累,也有太多孤立无援的叠加。
一个从幼不更事便缺了母爱的孩子,一个用尽十几二十年来想念母亲的孩子,我相信会比谁都害怕被长辈否定。就好比在一个原本就脆弱不堪的世界里,每一次细微的摇动,或许都是无比惊心的。想念母亲的孩子有着我们难以想像的孤独,而且这种孤独,太难被满足。
小可说,火柴,你告诉我,我妈她一定还活着,只是我还没找到她,你这样告诉我好不好?我是想告诉他,但不是告诉他这个,我想跟他说,小可,妈妈她已经不在了,但她每时每刻都在你所不知道的地方看着你,所以你要坚强。只是这番酝酿好的话,到嘴边又犹豫着不能说出。我想小可他自己肯定也慢慢认了这个现实,但我也明白,他一直在用最大的力气来否定。
夏沫原本是计划回去两三天就过来的,结果到第三天又发短信跟小可说,需要在家里多呆些时间,也没具体说家里到底怎么了。而实际上,我后来知道,夏沫的母亲肯定没生病,她是被骗回去的。回去之后,父母和妹妹都不许她来长沙了。她是个孝顺的孩子,不吵不闹,只是当着家人的面哭,自己一个人躲起来也哭。
母亲擅自收了别人五千块钱礼金,用来盖房子。夏沫求着母亲,说很快就能攒够钱,把礼金退了。母亲便动了怒,说你跟着那个什么小可,怕是一辈子都没天好日子过了,我们不指望你。那会,也的确是这样。夏沫知道家里困难,山沟沟里,来点小钱都不容易。以前她每个月都会多多少少寄些钱回去,但自从辞职开打印店后,很长一段时间,手里压根儿拿不出余钱。
那个时候,我所不知道的是,夏沫那么坚决地反抗家里为她定亲,已经不仅仅是因为舍不下小可。她可以离开小可,只要小可有个好的归宿,有份安稳的生活,她已经可以离开了。她就对我说过,只要是小可愿意的,她都愿意。生活的艰辛和现实的无奈,让她慢慢地把攒在手心里的爱捏着了另一副模样。
之前在电话里,她说要嫁给高俊,不是她所想,却也是真的,至少,她脑子里忽闪之间开始有了这样的念头。但她要坚持到不能坚持的时候,她要等小可先转身。
从家里回到长沙后不久,她生了病,感冒发烧,吃了几天药都不见好,最后不得不上医院打点滴。那天小可去了店里,是我陪她上医院的。打点滴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的空椅上陪她。当时已经烧得很厉害了,脸色苍白,嘴唇都是紫的,她却还说没事,说就有点头晕。看她为了不让我担心似的勉强地笑,我就想抱着她,像她保护小可一样地保护她。
打完第一瓶,护士过来把输液管接到另外一瓶上面,然后把空瓶拿走。夏沫仰头了好一会,然后再把视线移到我身上。她说,火柴,我跟你说个事吧。在以前,她几乎不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跟我说话的。我说小沫,有什么事你说。她说,你知道么?接下来却是长长的停顿,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待下文。她于是又把前面的话重复一遍,说火柴你知道么?那个姐姐,她很喜欢小可的。
她说的是顾忆罗。她早已经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