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穷得只剩下爱情全文阅读 - 三
陈于打电话,问我找到合租的人没有,我说找到了,一对恋人,男的姓黎,叫黎小可,女的姓夏,叫夏沫。陈于说,一定是两个漂亮的孩子。陈于是我女朋友,大学同学,毕业后她去了广州。找人合租是她给出的主意,她怕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会闷。
最常对陈于说的一句话是:宝宝,有两件事你千万要记得,记得我爱你,记得你答应以后要给我生个小宝宝。爱情最初的模样,就像一枚喜人的果实,挂在枝头,我们以最好的笑脸打量它,满心雀跃,盼着瓜熟蒂落。
人是向往的动物,爱情只是个过程。最幸福的时光,存在于为在一起做准备的那些日子。他们说,很好地活着,是为了体面地死去,上班期间,不方便讲私人电话,跟陈于匆匆讲了两句就挂了。我在一家事业单位上班,最后的铁饭碗,主要工作是弄材料、替领导写发言稿,月薪600多点,有时候还发些大米、花生油什么的,算是福利。同学说我前途大好,几十年之后或许可以坐上省长秘书的位置。
从单位出来,走大约5分钟,就到了芙蓉路。傍晚,我就在最近的那个站牌等车,偶尔会想一些以后的事情。三年或者五年,陈于要回长沙来的,她说她喜欢这个城市,我们要在这里过很幸福的生活。关于幸福,有许多定义,我们要的是哪一种?
有卖冰糖胡芦的老者从跟前走过,一路打量每个等车的人,并不叫卖。一串串冰糖胡芦,高过头顶,暗红的颜色,有秋天的样子。印象里,这是我第一次在夏天看见有人卖冰糖胡芦,所以记得特别清楚。那位老人有花白的头花,看我的时候双目含笑,透尽沧桑,脸上的皱纹比像我现在对他的记忆更深刻。我当时莫明其妙地试图探寻他年轻时候的笑容,身心俱疲地想像许多年后的我,会不会像忘了一场雨一样忘了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会记住在街头乍然相逢的这么一个人。或许明白生命的微妙与悲喜,只需要一个短暂的瞬间,像电影里刻意安排的经典镜头,散场之后被每个人带走,终身不息地怀念、捉摸与微微轻叹。
回到树木岭,进门就听见小可的咳嗽声、夏沫的笑声,满屋子弥漫的油味,有种与生俱来的熟悉和欢喜。他们正在做晚饭,以前我一个人的时候,只煮过方便面。老式的抽油烟机效果不好,而且噪声很大。他们挤在最多也就只能容得下两个人的厨房里,有说有笑地忙乎,像两个顽皮的孩子,终于做了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小可跑出来,说柴大哥,不对不对,是火柴,晚上要一起吃,我们做了你的饭。我说,哦!声音显出刻意而为的疲备。我把两份当天的日报扔在那张破旧的木制沙发上,去洗脸,刚把头低下,听见小可说,火柴,刚回来啊?休息一下,马上开饭。
厨房和卫生间是对着的,中间隔一条狭小的过道,直起腰来,就看见小可转头向着我憨笑,并不歇下手里的活,一边继续捣腾着锅勺。夏沫趴在门边指手划脚,说小可你下厨的时候怎么会那么帅?讲不清缘由,那会听夏沫说什么都觉得矫情,胃会不舒服。若不是有小可,想必住上一年半载我都跟她说不上几句话。
晚餐很丰盛,茄子,苦瓜炒蛋,空心菜,酸菜豆腐,三菜一汤。我和小可坐木沙发上,夏沫搬张小板凳坐对面。夏沫给我们盛好饭,然后就往小可碗里夹菜,说小可你要多吃点,你看你最近又瘦了许多。小可又笑了,依然露出好看的牙齿,把衣袖子往上一拉,说劲还大着呢,今天那袋米我不两个手指就提上来了?
也许小可没注意到,夏沫给他夹好菜,低头自己吃饭的时候,偷偷抹了把眼泪,以至好一会都没作声,也没把脸扬起来。我注意到了她的沉默,和脸上细碎的表情,是竭力想笑又忍不住要哭的无措。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想起了事,还是莫名的情绪?
很久之后我都记得这个不经意捕捉到的情节,问她那天吃饭怎么哭了。她自己大概也是记忆深刻的,在我问她的时候,她只诧异于我的敏锐,说你怎么会看到?你告诉小可了?我摇头,她却还一直保持看我的眼神,有心疼,以及类似于春天的温暖。我知道,那是对小可的。她说,我不想看着小可一天天瘦下去,他应该更胖些,我觉得自己对他不够好!
我的心猛然一颤,像乍暖还寒的早春端详那些轻摆摇曳的细小叶子,最浅薄的嫩绿,看久了心里会疼。那时的夏沫,一个还放不下天真的女孩,对一个男人的爱,能深刻到责任,又有多少人可以做得到?20出头的年纪,涉世不深,能胜任的也不外乎是这些,连心疼都要遮掩,连决定都不敢张扬。
两个人的爱情,像盛在暗夜深处的孤独,紧紧偎依,在花开的声音里相依为命,就算有席卷而过的清苦,也带走不了什么。内心的华美,是相爱的语言,不用说出来。
因了些感动,渐渐好奇于小可和夏沫的爱情,留意他们细枝末节的生活。
他们每天早晨一起出门,踩自行车去上班。起得比我早,在家里下面条吃。常常是我从卧室出来,就看见他们端着碗吃面,并不坐,而是相向而站。问过小可,他说站着吃消化快,这样骑车的时候才不会胃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么回事,只记得小可说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他其实是个认真到骨子里的男孩,连说梦话都有板有眼,口齿清晰。
一般,我先他们一步出门,到门口的店子吃早餐,坐下不一会就看见他们推着自行车走过来,像两个放学回家的学生,边走边交头接耳地说些什么,那是十七八岁的青葱岁月才有的明快,一眼看过去,就能把你打动。
很多年过去,想起他们那种知心和满足,依旧觉得深入骨髓。只是当经年的感情像一所老房子一样轰然倒塌,我怎么也不敢去相信那些过去。就像我现在,躲在这个城市最憋屈的一角,躲在一种平凡的生活里,逐渐懂得安于现状,便觉得曾经有关人生、有关爱情的理想,都已遥不可及,甚至疑惑,自己是否真的那样过。
小可离开的前夜给我发过条短信,说火柴,我们终究被生活改变了。他用四五年的时间来明白这一点,而我却告诉他,其实不是这样的,生活改变不了任何人,只是我们没有坚持自己,或者,我们迷了路,不得不在张望之后,模仿别人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