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穷得只剩下爱情全文阅读 - 三八
这是个阴天,我不知道太阳去了哪里。房间像只忧郁的小猫,一声不吭。时光的尘埃,是燃尽生命弹落的烟灰,停在窗台上,惴惴不安。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去安慰小可才算是最合适的。也或许,在这种时候,再多的安慰都是苍白的,如同迟早要从北方赶过来的雪,穿再多的衣,其实我们都奈何不了它的冷。真正的冷,不是穿透皮肤的风,而是穿透心灵的子弹。
我去上班的时候,小可大概也已经醒了,但还窝在房间里。我敲了敲房门,说小可,我到单位去一趟,中午回来跟你一起吃饭。他好像嗯了一声,我没太听清,站在门口犹豫了会,没再听他说话,便出去了。在车上给夏沫拨了个电话,她的手机关机。等到了单位再拨,还是关机。想必她也需要最深的安静吧。那么多年的禅精竭虑,突然就更改了选择,谁又能做到心如止水?
昨天晚上,跟小可坐在客厅里聊天,他就对我说过。他说他虽然接受不了,却也不是真的恨夏沫,骂她,打她,是想让她坚决地走了,不再回头。他说火柴,你知道吗?既然觉得真要放弃了,让她上路,就别让她背上太多的包袱。小可这样说,我就信了,虽然听上去,难免还是有种俗套的牵强。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对于小可和夏沫,无论他们做什么,怎么做,我都没办法把他们想成坏孩子。那么澄明的心里,我不相信会沾上尘土。
虽然夏沫离开的那天,到了晚上,小可就显得很平静的样子,但我还是担心他,甚过担心夏沫。自认识他们起,在我眼里,他就是个比夏沫更脆弱的孩子,是真的像个孩子。所以,我在单位打了个转,确认没什么事之后,便匆匆赶回了树木岭。
在过了东塘后的那段路上,看见刚刚发生的一起车祸,一辆自行车和一个人倒在血泊中,不由心惊,不由地生出许许多多不着边际的联想。等车一开过,便给小可发短信,说小可,我快到家了,你等我一起吃中饭。他回过来一个字:好!
进门之后,看见小可正低头不语地坐在客厅里,坐的是张小矮凳,在客厅的正中央。当时还只11点,我问他吃过早餐没,他摇头,说不饿。他的头发,可能是起床后没梳理,又刚刚又手抓过,很混乱的样子,是承载起最大绝望的姿态。
我又说,那我们早点去吃中饭吧。他开始没作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我,气息恹恹地说,火柴,我想回趟老家。我刚好从小餐桌上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听他这么说,觉得突然而奇怪,呛得狼狈。我问,你回去干什么?今天就要走吗?他说,我想回去看看,我多久没回去过了。
其实,小可说要回去看看,这并不是什么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即便那里他压根就没一个亲人,可至少他对母亲几乎所有的记忆,都住在那个小山村里,那是搬不走的痛处和财富,就算放进了心间珍藏,也替代不了那种原味和深刻。我之所以在听他这么说之后会忍不住心思不定,或许是因为这个特殊的时间。夏沫刚离开,他就要回去,多少免不了让人猜测太多。
我想说服他不回去,转念又觉得不妥。我是这么替他找理由的,觉得他选到这个时候,也有他的道理,夏沫这么一走,他心里大概空落了许多吧,会是了无寄托,会拼命地想要回到那个村庄,感觉那里的记忆,感觉母亲残留不灭的气息,就算自欺欺人也好。
在小区门口的店里吃饭的时候,我问小可准备坐汽车回去还是火车,他说他想坐汽车,不用转车,直接可以到镇上,快一些,并且省了许多麻烦。我说,那可以晚两天回去吗?他微微抬眼看我,说,怎么了?我说,想跟你一道去,我也想去看看。他低头吃饭,没搭理我,许是想拒绝,又不便把话说出口。能够看出来,他是有一些难为情的。
不过从餐馆里出来,他还是答应了我过两天再走。站在餐馆门口,准备过马路,小可把手里的圈纸揉作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轻声说了句,我是,我是怕小沫回来。一句话,听得我心跳似乎都在那瞬间停顿了下来。这不是夸张,而是事实,在那个瞬间,我感觉到一种被堵塞的难过。就像一个人想要哭,眼睛却被布条生生勒住,想要痛,都不能酣畅起来。
在楼梯口,小可还去看了他们停在边上的单车。他昨天骑过的那部,几乎是扔在一旁的,斜斜歪歪,像败下阵来的一段生活,那么的无精打采,甚至,是狼狈不堪。小可走过去,把单车扶起来,再扳了扳已经有点儿变形的龙头,没扳正,就很奇怪地笑了笑,其实也不算是笑,就是有种奇怪的表情牵动了嘴角。
然后,他又拍了拍夏沫平常骑那部单车的座板,故作轻松地对我说,火柴,送你一部吧,你也尝尝做有车一族的感觉。这下轮到我模棱两可地笑了,说不出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小可掏出钥匙,把两部单车的锁都打开。我正想他要干什么,他就对我说,火柴,我骑车给你看吧,我可以一次骑两部上路。
不等我说好或者不好,小可已经把一部单车出来,停住,再回身把另一部也推了出来。我猜不到他要怎么表演,曾经在街上,也看过有人骑一部,另外再腾出只手来推一部,这其实算不上什么的。刚开始,小可也是这样,他慢慢加速,然后一个转弯,便不见了人影。
他围着前面那幢楼绕了个圈,很快便又从另一端过来了。他冲着我叫,火柴,你看好了。没等我缓过神来,他十分敏捷地跨出一只脚来,在单车借着惯性还在平稳前进的时候,迅速骑到了开始用手推着的那部上面。动作很快,我只觉得一阵眼花缭乱,根本没太看清他是怎么换过去的。我还在喊小可小心点,他已经一阵风似的从我跟前穿过去,再次消失在拐角处。
我急忙转过身,等着他从另一头出现。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他还没过来,我有点着急,心想他肯定是摔跤了,便赶忙跑到楼那边。只见小可把单车停在身边,自己则蹲在地上正跟一个小孩说着什么。我远远地冲着他喊,小可,怎么了?我有点以为是他不小心伤到或者吓着别人小孩了。
小可转头过来,咧着笑向我笑,说火柴快过来,这孩子好好玩。听他这么说,我才心安地走了过去。那是个小女孩子,穿着看上去笨笨的小棉袄,还围了条薄薄的围巾,像个可爱的布娃娃。小可捧着她的手,说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好不好?小女孩怕生,把眼睛睁得圆圆的,不说话,然后开始大声地叫妈妈。她妈妈就在不远处,跟几个人说着话。
小可逗了小女孩一会,站起来,说火柴。这孩子多漂亮。我说是,很漂亮。小可说,小孩子都怕冷哦,你看她穿好多。我说是,不过天气也是真的要冷下来的。小可去推单车,我帮着推另外一部,边聊边往我们住的那幢楼下去。猝不及防地,小可又冒出句,火柴,那个孩子,跟夏沫小时候,一定很像,特别是眼睛。
我回头去看,那个孩子正拍打着双手,朝她妈妈跑去。在她的背影里,似乎可以看到每个人相似的童年。只是时间对于我们来说,从小到大,从最初到最后,都不曾有过步履蹒跚的时候,它总在飞快地经过,或者离开,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