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穷得只剩下爱情全文阅读 - 四
第一次看见小可抽烟,那时候夏天已经完整地过去。一场满街满巷的雨之后,大到整个城市,小到我们住的那个院子,都渐渐有了清凉。每天傍晚,许多不熟悉的人,坐在那些低低矮矮的石凳上,沉默或者说笑。隐约间,淡淡的桂花香味掠过鼻尖,像清晨簿日时分匆匆做过一个简短的梦。
小可回了趟老家,走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再到长沙那天是周六,夏沫加班,我们到楼下的院子里透气,席地而坐。一个走路还得小心翼翼的小孩,慢吞吞从跟前经过,两只小手一晃一晃的,笑得可人。小可说,火柴,有没有觉得,看到孩子,就好像看到了自己最初的样子?我点了烟,出乎意料地,他说也要一支。
他刚吸了一口,就猛烈地咳嗽起来,拼力皱着眉头,像跟烟结了深仇。转眼,看见他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我问,小可,你今天是怎么了?他摇头,说我没事,都是让烟给呛的。街上传来救护车的声音,急迫哪一个人最后的呼吸。
小可把只抽了一小截的烟在地上摁灭,忽而抬起头来,望着前面那群嬉闹的孩子,说火柴,我爸死了!脸上的表情凝重,却并不见太深的痛楚。我心头一震,说是不是就是前两天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一声?我不会安慰人,只叫他不要太难过。
小可转过头,淡漠地看我一眼,又把视线回到那群孩子身上,说我不难过的,只是痛心,恍惚的感觉,一个熟悉的生命转眼不见,怎么都残忍了些。是那种措手不及的痛心,你能明白么?以前我爸他喝醉酒,逢人就唠叨,说以后等我出息了,我就会把他接到城里来,过享福的日子,要是闲得慌,他就去卖冰糖胡芦。
想起之前在芙蓉路等车时看到的那位老者,和那些高过头顶的暗红色的冰糖胡芦。生命的到来,十月怀胎,仿佛一场处心积虑的盛宴,而离开时却只身凄凉。 一直认为,死是件最孤独的事情,但无法阻止,像我们曾经写在脸上的爱情,以及挂在嘴角的理想,都一样,慢慢被时光耗尽。
小可是个坚强、善良的孩子。在最初的相识里,我就这么以为。那个死去的男人,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甚至从未给过他一丝半毫的爱。小可一直恨他,直到他一个人躺在低矮暗黑的屋子里独自离开。他具体哪天走的,没人知道,邻居说那些天都下雨,他家房门紧闭,只听见那条跟随他多年的狗在屋外叫唤个不停,嗓子都哑了。
小可的亲生父亲,在他出生前一个月的时候,去村里的矿井做工,下去就再没上来。这些他都是上学之前听母亲讲的。他还没满两岁,母亲撑不下去,带着他嫁给了隔壁村一个卖豆腐的跛脚男人。这个男人小可从懂事起就痛恨不已,跟别的孩子一起,躲在墙角叫他高低脚、豆腐渣。虽然回家免不了一顿毒打,但幼不更事的小可咬着牙,固执地以这种方式表达内心里的仇恨。他甚至被打得再厉害,都不吭一声,也不哭。
夜幕低垂而下,两旁边的楼房渐渐有了灯火,一些窗子亮着,另一些窗子像沉睡时闭上的眼睛。这些或明或暗的存在,不可能是毫无意义的。小可跟我说他的成长,恶梦般的经历,再提,人已平静,像是祖上流传下来的故事,连自己都成了转述的旁人。
在他死之前,小可没叫过他爸爸,一句也没有。但长大了,小可没想过不去尽做儿子的责任。曾经相依为命过,再多的恨其实都算不了什么。小可每天都在想,等什么时候生活好起来了,接他到城里来一起住,照顾他吃一日三餐,给他穿干净的衣服,带他去街头走走。小可上大学后回去过一次,他小心翼翼地问小可,长沙的街道是不是特别宽,街上是不是人多得走步路都难。他说这些的时候,眼里是向往的,孩子般的憧憬。
生命对生命,总能找到理由惺惺相惜,没有敬意,或许就有怜悯。
小可的母亲后来嫁的那个男人,脾气暴躁,并且酗酒成性,小可亲眼看见他抡起一条凳子砸在母亲背上,凳子散架,小可的母亲痛得蹲下,他不肯罢休,抬脚就踢。母亲嚎叫着躲闪不及,满脸是血。年幼的小可不敢看,用两只手捂住眼睛才哭,结果自己也招来耳光。
这样的毒打,在小可上学之前,几乎每隔一两天就有一次。本就一身病的母亲,被折磨得虚弱不堪,晚上睡觉会整夜整夜地咳嗽。有次跟母亲去地里,他拉住母亲的手,仰着脸庞,问母亲为什么晚上总在咳嗽,问母亲为什么不吃药。母亲蹲下身,把他抱住,眼泪就出来了。
这年,小可5岁,还可以在热天里光着身子到处晃荡的年纪。也就是在这年,冬天的时候,一天傍晚,母亲早早照顾小可把饭吃完,然后自己洗好澡,换上只有过年才穿的那件黑色尼子外套,出了门。小可倚在门边看着母亲走的。母亲跟他说要去镇上一个阿姨家里给他借连环画。这是母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骗他。
小可再没见到过母亲。有人说母亲跟邻县一个男人跑了,有人说母亲疯了。当然,也有人说母亲死了。对于说母亲死了的传言,小可总在回避。小的时候,只要知道谁这么议论过,他会在夜里偷偷趴到别人家窗户上,把从山里捉来放在瓶子里的大头蚂蚁倒进去。觉得很解恨,回到家躲进被子里却依然会偷偷地哭,不敢出声。
母亲的头发很长,长至腰际,是村里面惟一留这么长头发的女人。小可喜欢母亲的头发,那是小小孩子对美丽的最初印象。母亲并不用洗发水,而是从山上采那种皂角煮了水洗头。母亲洗头的时候,小可就蹲在旁边看着,偶尔还喜欢逞能似的拿个口杯给母亲淋水。母亲走的那天,出门之前亲了亲小可的脸蛋,小可就闻到了熟悉的皂角的味道。魂牵梦绕,一晃十几年。身后的光景,是些流离失所的岁月。
继父照旧喜欢打他,但还是把他养到了12岁,送他念完了小学。他考上了乡里的初中,继父不肯再供。开学了,他从家里偷了袋米,装了两身衣服,天未亮就出发,走了十几里山路到了学校。一袋米,五十多斤,他竟然扛过去了。那天,很多人都看见,一个单瘦的少年,跪在楼下,见到稍稍年长的人就磕头,说老师,我想上学!
这天,小可感动了学校一位老师,一个喜欢穿中山装的憨实男人。他把小可领回家,招呼小可吃饭。然后,小可听见他对家里的女主人,这孩子准能有出息。这话听得小可眼泪水都出来了。一句话的温暖,抵过生命里漫长的荒凉。
老师姓杨,叫杨来志,他供黎小哥上完了初中高中。小可很争气,考上了大学。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杨老师一家三口和小可去县城吃了顿大餐。坐在酒店里,小可依然褪不去少年的羞涩和拘谨,大部分时候把头低下,不说很多话。喝了些酒,中间去上厕所,一捧冷水敷在脸上,有种隔世的眩晕,突然就眼泪不止。
小可是想母亲的,童年微薄的记忆,在逐渐长大的年轮里,不是浅淡了,而是深刻了。没有太多印象的想念,需要用掉更多的力气,因为只能搜寻一丁点模糊且碎小的片断,幻想温暖,并紧紧攒住。小可做过许多的梦,能记得的,他都写在日记本上,与母亲有关。
记忆里,母亲是不会老的,依然是长头发,穿一身黑衣。只是小可也依然害怕在夜里听到有人咳嗽,特别是寒冷的冬天。去上学之前,他回了趟家,倚在门边,想起母亲离开的情景,幼不更事的不解,如今已痛如刻骨。继父听别人说小可考上大学了,出息了,一脸讨好地蹭在他跟前说话,问他以后还会不会回来看看。小可看着这个逐渐老去的男人,说了惟一一句话。他说,我会的!
潸然岁月间,命运仿佛只是影子,若即若离地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