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穷得只剩下爱情全文阅读 - 四二
那几天,基本上都是这样的,每天我一下班回到树木岭,小可便会开始跟我讲他晚上做的梦,每个细节都会给我描述详尽。那时我们已经无心在家里做饭吃了,每天都是我回去的时候顺便带两个盒饭。我们并排坐在客厅的那张旧沙发上,边吃边聊。虽然说的都是不太能让人高兴的事,但小可总算肯开口说许多话了,我的心宽慰了许多。
小可说起那位大伯告诉他妈妈回来了这个梦时,眼里闪着点点兴奋,满脸的孩子气。他说火柴,你不知道,这个梦很清晰的,那位大伯把我往角落里拽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特别严肃,好像这是一个绝对不能让外人听见的秘密似的,说话的声音也很小。他说我妈回来了,我不相信,他就朝我瞪眼睛,跟我说是真的,还要拉着我去见我妈。
梦总是会在这种时候醒过来。小可并不能在梦里见到他的妈妈。我想他要见到妈妈,就算只是在梦里,或许都成了一种遥远不可及的奢望。我想离开的时候还那么小,就算妈妈当时的模样,他大概也是记不起来了的。
我希望看到小可情绪好起来,可是,当他真的在我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的时候,我又觉得反常,刚刚生起来的丁点宽慰又在许许多多的顾虑里烟消云散。在我们最后相处的那段时间里,他除了跟我说各种各样的梦,还有就是时不时地主动跟我提到夏沫,很坦然似的。
有天夜里,我们一起把家里的地拖干净,都准备分头睡觉了,小可突然又趿着拖鞋,一副悠哉乐哉的样子踱进我的房间,漫不经心地说,火柴,你说小沫怎么那么不懂事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的确够平静,就像说起一个平常的朋友。我诧异着抬起头来,问他怎么了,他便又说,就是上次我们去浏阳河拍的照啊,我们竟然一张都没看见,她可能洗出来就全带走了。
可能是前段时间大家都被太多的事情弄得晕头转向,若不是小可提起,我还当真给忘了。小可说他也是刚想起来的。还没等我说话,小可边往外走边自语自言,唉,我好不容易才照一次相的。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朝我笑了笑。那笑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显得有些捉摸不定。我扬了扬手,说小可,挺晚了,快先去睡觉吧。
那些照片,小可是没缘再看到了。后来我在夏沫的一堆衣服里找出来了,厚厚的一把,用相盒装好的。有一张是夏沫从身后抱住小可,然后再把头从旁边伸过来,小可怯生生的,倒是夏沫有灿然的笑容。现在,每次翻照片时看到这张,就仿佛看见夏沫夸张地对我打着扫势,就仿佛听见她乐颠颠地对我说,说火柴快拍,这样就好了。
也许是小可说起照片的事,让我突然又对夏沫不放心起来,接下来的一天中午,在拨了夏沫的手机依然不通之后,我没有遵守对夏沫的承诺,忍不住用单位电话找了高俊。高俊的手机做了一个长沙方言的彩铃,恶心得要命,好在他很快就接了。
我说,喂,您好,请问是高总吗?如此礼貌的开场白,是我憋了很大一股气才说出口的。他说是啊是啊,您是哪位?可能是有那么点紧张,原本把话都想好的,可他这么一问,我却犹豫半晌没出声。他可能以为信号不好,在电话那边重复着问,能听见吗?请问你是哪位?而我正想开口说话的时候,电话已经挂了。
虽然没像预想的那样,试图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些夏沫的情况,但知道还能找得到高俊,我还是放心了许多。这好像有点自欺欺人。在知道高俊曾经强行占有过夏沫之前,我一直对这个把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男人没有入骨的痛恨。喜欢肯定是不喜欢的,不过也没到咬牙切齿的地步。
那都是夏沫刚到长沙时的事情了。那会夏沫能懂多少事呢?一个年纪轻轻的乡下姑娘,受再大的创伤,除了忍受和逃避,大抵也是想不出其他办法去面对的。事情具体是怎么发生的,我不知道。我也不可能追根究底地去问夏沫,一个这么多年她极力在掩藏的伤口,我实在不敢碰触太多。
只记得后来夏沫告诉我真相的时候,我怎么也忍不住心中的愤怒。也就是在那天,我才第一次那么真实地注意到夏沫的眼睛。她在说到被高俊无理占有的那个晚上时,眼里满是惶恐的躲闪,就像在很黑的夜里迷路了一般,而且是有雨的夜里,每个方向的奔跑都是绝境。我当然是记得的,陈于第一次见到夏沫就问过我,说火柴,你有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
我想夏沫的确是太单纯的女孩。若不是这样,她怎么可能一直不敢换手机号码躲开高俊。只是因为高俊曾经威胁过她,说如果她敢不理他,他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小可。夏沫竟也傻傻地信了,她却不知道,只要用些心,在偌大的城市里,高俊想要找到她又谈何容易。就像她当初躲开高俊去小可学校工作的那两年,高俊不是也找不到她?
关于夏沫的这段伤,小可是一无所知的。夏沫怎么敢告诉小可呢?她那么爱小可,她总会单纯地以为告诉了就意味着永远失去吧!现在再想起她跟小可那么多年,一直都不有把自己给小可,那种心里的压力有多大,是可以想像得出来的。不是因为不够爱,而是因为太爱。而她在离开的前夕做出的选择,又该需要多大的勇气?
夏沫想为小可生个孩子,就那么匆忙的一次,就真的怀上了小可的孩子,该说得上是天意吧。可这带给她的,终究不是幸福,上帝甚至都没有照顾到一个苦恋女子对爱的最后成全。所有的故事潸然落幕之后,我常常会在很深的夜里一个人枯坐着发呆,想像着他们的那个孩子要是能生下来,应该是很漂亮的一个孩子,像小可和夏沫一样安静,没有太多的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