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玉宇清澄    录入:菲菲    更新时间:2006-01-20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 当我们穷得只剩下爱情全文阅读 - 九

           夏沫把织好的一副手套拿给我,让我试试看合不合适。黑色毛线织的,手背的位置,有两朵黄色的小花,中间点缀花蕊,很舒服的红色,但具体应该是粉红还是浅红,我却说不上来。小可那副是一样的,只不过掌心处有个心形图案,里面还细致地描出了一张可爱的娃娃脸,眯眯的眼睛,怎么看,都是微笑的样子。
           夏沫把给小可的手套戴到自己手上,开心地站在我面前,两只手一张一合,说火柴,有没有觉得这两个娃娃很幸福?我说嗯,很幸福,像你,等天再冷些,小可会天天把你握在手心里。听我这么说,夏末就笑得更开心了。
           自从小可被人打进医院后,她回到长沙好像整天都在担心,都很少笑了。原来夏沫不肯那么快回长沙,甚至还准备辞掉长沙的工作,呆在小可身边照顾他。小可自然是不肯的,夏沫在那里留了不到一个星期,他天天催她回来上班。
           那个时候的他们,稍有不慎,生活也许就难以为继,又怎么愿意轻易把工作耽误。其实大家都青春逼人,可是那些令许多年长者羡慕的青春,却终究像一只摘下的茄子,在太阳底下被烤焦。别人是看不到的,年轻时候的皱纹,爬满心底,那是种不敢示人的沧桑。
           还记得后来,小可和夏沫突然决定分手前夕,他们还假装开心地在黄昏的草坪上追赶、打闹,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告别毫不知情,像两个被刀子割出伤口依然不哭的坚强的孩子。小可突然沉默,脸上终究看不到了那份伪装的快乐。夏沫说小可你要笑,你笑起来的样子我最喜欢。小可努力了,笑不出来,夏沫就说,小可,你说茄子,你念茄子两个字。小可就真的一声接一声地说,茄子,茄子……于是脸上又有了笑意。
           这件事是小可说给我听的,于他,应该刻骨铭心。他不见了之后,我有天夜里还梦见了他。他在梦里重复一句对我说过的话。他说火柴,我念茄子两个字的时候,也许很多人都会看到我在笑,都认为我还年轻,其实你和我都一样,皱纹长在心里。
           夏沫要把手套给小可寄过去,要我陪她。她还准备给小可买件外套,而我身高跟小可差不多,让我帮着去试试。冬天眼看就要来了,寒冷总需要去面对。出门前夏沫洗了个头,当她把水倒进脸盆,浓浓的白气倔强地往上冒。
           我们一起骑车去了火车站附近的金苹果。半路上,夏沫还在路边的一家银行取了钱,把上次欠着的房租给了我。我说不急的,我现在还有钱花。她不依,说已经欠了这么久了,再欠下去,怪不好意思的。
           那会我总在思忖着怎么帮他们一些,但终究有心无力。譬如几百块钱房租,我完全可以不要,问题是,自己的日子,也在紧巴巴地过。惟一能做的,就是每天跟夏沫一起在家做晚饭吃,并且尽量回得比她早,抢先去把菜买好。
           对于自己那份要死不活的工作,我是有些痛恨了。像顾忆罗这样的人却不同,她在我面前也抱怨过工作,但她的抑怨简直让我有几分嫉妒。有次在食堂吃饭她对说,这工作没什么不好,挺清闲,就是薪水低,每个月都要取钱花。
           在金苹果里面转了大半天,夏沫也没挑中一件,不是嫌款式差,就是嫌价钱高。很难想像她的耐心,统统逛了一遍之后,又开始逛第二遍。我说,小沫,累了么?她说,不累,才走了这么点路怎么会累?你呢?我说我也不累,其实是累了的。买衣服原本就是件枯燥无味的事情,更何况还要在价格和款式上去左右权衡,如果是我,会易于厌倦。
           走第二遍的时候,最后我们又停在了一个店子。一件深色的外套,背后是组数字图案,夏沫很喜欢,先前就看中了,可老板说80块一分都不能少,便犹豫着没买下来。再次来,夏沫很不舍地拿起看了看,再叫我试穿一下,依然觉得是最满意的,于是又跟老板砍起价来。可是,彼此都不依不饶,说再多都是徒劳。
           悻悻地出到走廊上,夏沫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说50块卖不卖?老板作出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摇了摇头。夏沫脸上的失望,让人心疼。我说小沫,要不买了吧,80块就80块。夏沫说,不着急,我们再到别的店子看看,走到出口,又说,我去上个厕所,你在这等我。
           趁着这个空档,我跑着回到了那个店子,花80块钱把夏沫看中的那件衣服买了下来。老板边打包边跟我说,这衣服是值这么多。我不说别的,就催着他快点。我以为可以骗过夏沫的。我把衣服递给她,说老板是50块卖的,她怎么也不肯相信,她知道我在说谎。最终她还是给了我80块钱,她说火柴,你不用骗我的,你这样做我已经很开心了。
           算是弄巧成拙吗?我的小聪明,除了让两个人难堪,没带来一点值得欣慰的东西。去邮局的路上,我们话都不多。或许,夏沫在心疼多花的那几十块钱,而我,应该是心疼她的。
           到了邮局,我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等她。点一支烟,抬头看天空阴郁的脸庞,像看见自己的心情。我们的单车并排停在旁边,斜斜的身子,我总感觉它们会倒下去。大概生活也如此,是容不得我们停下来思考的,想太多,便觉摇摇欲坠。
           思考生活是比生活本身更需要勇气的一件事情。
           变天是在半夜,潜夜而来的大风,把忘了关上的窗户吹得砰砰作响。我就是被这破碎的声音吵醒的。睁开眼睛,把床头的灯拨亮,手伸出来的时候,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冷。长沙的天气总让人捉摸不透,突然降到零度左右,也不会有太多的先兆。这天晚上估计就差不多零度的样子了,虽然盖着厚厚的棉被,醒过来时还是觉得手脚冰凉。
           我起床来,加了件大衣在身上,趿着鞋走过去把窗户关好,看见外面还正下着老大的雨。正对着窗户的一棵树毫不停歇地猛烈摇晃,想躲过风,还是想躲过雨?不过我知道,为了活着而生了根,风雨就注定是躲不过的。每一棵树,就像我们其中的每一个人。
           把窗户关上,还是有冷风从缝里透进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个突然到来的冬天,有些咄咄逼人的。去上厕所,出到客厅,发现厨房的灯是亮的,并传来开煤气灶的声音。走到过道,看见夏沫正准备烧水。
           我说小沫,怎么不睡?烧水干吗呢?她说好冷,今天晚上怎么这么冷?她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想烧点水,洗把脸,再泡泡脚,这样或许能暖和些。我走过去,看见她脸和嘴唇都是青的,样子怪吓人。我说,是不是感冒了?她紧了紧衣服,又用双手抱住自己,说没感冒,就是有点冷,睡不着。说完又是一个寒颤。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不像发烧,这才放心些。上完厕所,我叫她把水烧开泡过脚就赶紧睡,都快两点了。回自己房间的时候,我凑在门口看了看她住的屋子。绻缩在床上的,竟然还是前段时间盖的那铺簿被。天气开始转凉的时候我就问过她,她当时说另外还有被子,等再冷点就拿出来盖。
           不知道是心疼了,还是生气了,或者是因为心疼所以生气了。我马上转回厨房,质问似的说,小沫,你的被子呢?这么冷的天还不加上?她看着我,艰难地笑了笑,欲言又止。基本上,我就知道她压根就是在应付我。她告诉我,他们只一床大棉被,上次小可带到岳阳去了,本来是准备去买的,没想到天变得这么快。不过我想,她或许是身上的钱不够了。
           我没跟她商量,把自己的被子扔到她床上,换了她的簿被,再站在客厅嘱咐她快点睡,然后就进了房间。她的被子真的太簿了,那么冷的天,盖着就跟没盖一个样。我想她肯定一晚上都没睡着过,因为我躺在床上都冷得直哆嗦。把箱子里冬天的衣服都拿出来,全部加在被子上面,还是不管用。
           窗外的风依然刮得歇斯底里。如果可以在很深的夜里大声地喊冷,我想我应该也是可以喊得歇斯底里的。冬天的残忍在于,它并不知道有些人会很冷,并不知道很多人冷的时候,会茫然四顾地找不到温暖。
           夏沫发短信过来的时候,我正裹着被子全无心思地拿本书翻来翻去。又冷又困,但不能睡过去,后来肚子又饿了起来。这天晚上很是特别,感觉是深刻的,就像生活撕去包装,被我看见最狼狈的样子。
           夏沫在短信里说,火柴,我睡的时候才发现你把你被子换了,这样怎么可以?你也一样会冷的。我想给你送过去,又怕你睡着了,所以没敢敲门。如果你没睡着,看到短信,就告诉我,我们把被子换过来好不好?我比你不怕冷一些。
           我给她回过去,说别吵,快睡,我不冷的。不一会,夏沫就在外边敲门了,说火柴,快开门,我把被子还给你,不然天亮的时候你准要感冒。我从床上跳下来,把门打开,就看见夏沫抱着那床棉被站在面前。两个人互不相让,都快要变成争执了。
           最后,夏沫把头低下,脸都快要贴到被子。我听见她很小声地说,要不,我们睡一块吧?每人盖一半!
           我没有说话,只是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铺天盖地地到来。是寒冷?是温暖?还是不容玷污的纯真?抑或根本就是一种难于言说的感觉。两个快被冻僵的人,用什么来相互疼爱?很多时候,当我们无路可逃,灵魂便成了最沉重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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